第二十五章

    丁顺和秀兰就到了大门底下,丁顺说:“今儿过晌火(今天下午)地里有嘛活儿办?”秀兰说:“我还上棉花地里去。你又不会劈杈,你没事儿呆家里积肥吧。这天儿这么暖和嗹,该积肥嗹。赶打完唠麦子就上着地里去。”丁顺说:“我会积肥。你可别小看积肥,以前刻(即以前)陈永贵就是会积肥,都当着国务院总理嗹。”秀兰拉开大门说:“嗯,你积肥积个公社书记,咱就不用种地嗹,土里刨食儿怪累滴。”丁顺笑着说:“这不是那时候嗹。积肥当不了官儿嗹,但是能过好日子。种地不上粪,等于瞎胡混;种地能发家,全靠肥当家。我这就发家去嗹。”

    秀兰背着筐牵着老白走了,小涛要跟着,秀兰说:“这么热你呆家里玩儿吧。地里没有阴凉儿晒死人唠。要不你去找二钱玩儿去吧。”小涛就去二钱家去了。

    丁顺先是清理了下牛棚,只装了半车粪倒到当街猪圈后边,然后挽起裤腿儿,光着脚丫儿拿了一把铁锨、一把粪叉跳进了猪圈。丁顺把猪窝里的猪粪连屎裹尿地出到负一层,老黑母猪一直发出不友善的哼哼声,似乎这个窝她住久了就真的成了她的私人领地不容侵犯了。丁顺一边推粪尿一边戒备着,看样子这猪还真敢咬人。终于清理完了上面,丁顺就下了负一层的粪坑里,用粪叉把粪坑里的屎尿连同烂麦秸、烂草扔到地面上。清理完了粪坑,丁顺回到地面上弄了盆水洗腿和脚。得赢路过看见了说:“哇,这么早就积肥啊?”丁顺说:“嗯。”壬贵路过看见了说:“嗬,这么早就积肥啊?”丁顺说:“嗯。”福寿路过没说话。

    丁顺把猪粪和牛粪都堆到一堆上,弄了个两米多长、一米多宽、近一米高的长方体,然后又用粪泥抹平了,这就基本上完工了。此后,每天这堆粪就在这里发酵、发热、冒白气,等里面的粪干了都烂成了粉,也就成了现在所说的有机肥。

    养牛是为了干活、积肥,养猪是为了吃肉、卖钱、积肥。猪和牛唯一相通的地方就是都拉的多。虽然我现在每次拉的只有成年大牛的十分之一,但是比起老白还是多多了,所以在面对老白的时候我还是有优越感的。有一次我曾经很骄傲的跟她说:“牛浑身都是宝:牛不光会拉犁、拉车、干活,就算是牛拉的粪人们都爱若珍宝,种庄稼就靠牛粪了。”老白说:“拉屎谁不会咹?能吃就能拉。”我说:“你见过人们用牛粪积肥,你见过人们用羊粪积肥不?”老白说:“你知道香港不?香港不大,但是香港人可比咱这里富裕多嗹,人家早就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嗹。人们把香港叫做‘东方之珠。’我拉的没你多,但是我拉的都是东方黑珍珠——小而珍贵。”我听了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有一次我把这个讲给小黄听了,她也笑的合不拢牛嘴。牛肺正驾着他家的黑草驴(母驴)拉着车路过,黑驴问我们笑什么,我就把这个讲给她听了,她听完后说:“还东方黑珍珠,我给你看看我拉滴是嘛。”说完她就一努屁股拉了出来几个粪蛋儿。她说:“我拉滴是槽子糕。”我和小黄都惊呆了,她竟然能做到想拉就拉。不过后来我也见过槽子糕了,驴粪蛋儿和槽子糕除了颜色略微不一样外,还真的是很像的。牛肺坐在驾驶位上说:“呆家里不拉,总闷上着道儿上来拉咹?”福禄家坐在车里说:“别扔着道上多可惜咹,你停住车,我捡起来。”说着就下了车把一个个粪蛋儿都捏上了车厢。天顺跟在车后面正准备发个小财儿,看到人家捡起来了,就只能望屎兴叹了。

    天很热,我和小黄到大清里玩水,结果小涛和二钱也在大清里玩水,还有国宾、立勇、妍妍、国花、艳梅、国豪等好几个小孩子。男孩子都脱了光腚球儿在水里扑腾,女孩子知道害羞了都穿着短裤在水里玩耍。小涛说:“二钱,咱不和他们玩,要不他们和咱打架。”二钱说:“没事,没人和咱打架。”妍妍说:“小涛收,你也来玩哩啊?喃爸爸还说你不敢出门哩。”

    小涛不说话。妍妍又说:“赶大秋咱几啊就伴儿上学(xiáo)哩。”立勇说:“妍妍,你总闷把他叫收咹?”妍妍说:“他本来就是喃收。他往喃爸爸叫哥,喃不往他叫收啊?”立勇说:“啊。”妍妍说:“立勇,国宾还有国花、艳梅、国豪,赶大秋咱就伴儿上学哩,喃小涛收胆小,恁可别和他打架。喃爸爸可兄弟仨哩,你都知道喃大收多厉害嗹,恁看他把立县他爹打滴,那脑袋到这暂还不长头发哩。”立勇和国宾说:“喃和他打架干嘛咹?喃才不和他打架哩。”这样小涛就放心多了,敢和他们一起玩儿了。

    一帮人玩了半天水觉得没意思了,妍妍就说咱上队上那大车上玩儿去啊?立勇说行唠,小涛你去办?小涛问二钱说:“二钱你去办?”二钱说:“去,咱和他们就伴儿上当街玩儿去。”一帮男孩子就穿上了裤衩走了。我和小黄在后面跟着,妍妍就说:“唉,总闷这俩小牛儿跟着咱咹?”二钱就说:“这个小黄牛儿是喃家滴。这个小花牛儿是小涛家滴。”妍妍说:“小涛收,恁家那牛不是大黑牛啊?”小涛说:“喃爸爸说买哩小花儿嗹。”

    刚走到村口,树武家的红骒马(母马)拖着缰绳就跑过来了,吓的一帮人叫喊着后退逃跑。骒马受了惊跑出了小牛辛庄往东去了,树武在后边拿着鞭子一边追一边骂书宸家的叫驴不该咬了他家马的脖子,都给咬出血来了。这里我得插一句,驴咬马的脖子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交配,只是有时候马太高了,驴够不着,急的无奈只得死咬着马脖子不松嘴,爬又爬不上去,望马兴叹、徒呼奈何而已。

    眼瞅着骒马和树武都走的没有影子了,妍妍一帮人才敢进村;生怕再有什么大牲口跑出来就不敢走当街中间了,靠着南排房子的后墙根走。当街很宽但是除了柴火垛就是猪圈,只有走车走人的路中间才真的是路,所以他们一边走一边绕,走的很慢。走到树武家门前的猪圈时,我听见那头老母猪在尖叫,一帮大大小小的孩子围着猪圈在看热闹。

    我和妍妍一伙儿人也凑过去看热闹,只有小涛跟在后边怕人家撞到他。原来是一帮上初中的孩子在比赛跳远,只是他们不是在平地上跳,而是要跳越猪圈的粪坑。牛肺说:“大伙儿都看着咹,我准能跳过这猪圈去。喃上体育课滴时候,老师说到初三必须得跳过两米去,我看着这猪圈还没两米宽哩,所以我准能跳过去。我跳过去唠以后,凡是上唠初中滴都得跳过去,谁要是跳不过去,谁就得给我两毛钱。”立国跟立功说:“喃没有两毛钱总闷招咹?”立功对牛肺说:“你光说滴好听,你要是跳不过去哩?”牛肺说:“我要是跳不过去,我给恁几啊一个人两毛钱。”

    妍妍听见了说:“喃小孩儿们有份儿办?”牛肺说:“恁小收还和喃哥是盟兄弟哩,你得把我叫收哩,你总闷不向着我说咹?”妍妍说:“喃才不把你叫收哩,最多把你叫哥。你刚才说一个人给两毛钱。”牛肺说:“大伙儿都听着咹,小孩儿们不给,我要是跳不过去,只给上初中滴一个人一毛钱。”立国说:“喃小学(xiáo)就不上嗹,喃不算。喃不给你钱,你也不用给喃钱。”立功说:“你刚才还说一个人给两毛钱哩,总闷又改成一毛钱嗹?”牛肺说:“恁好几个人哩,要是都给两毛钱,我哪里有那么多钱咹?”立国又说:“你不用给喃钱,喃也不给你钱。”

    牛肺说:“大伙儿听着咹,我要是跳不过去,我给上初中滴人们一人一毛钱;我要是跳过去唠,上初中滴人们一人给我两毛钱。”立功说:“牛肺你刚才是这么说滴啊?你刚才说滴是跳不过去滴才给你两毛钱哩。”牛肺又说:“大伙儿听着咹,我要是跳不过去,我给上初中滴一个人一毛钱;上初中滴谁要是跳不过去,谁给我两毛钱。”立功说:“还改办?你再改喃就不和你玩儿嗹,喃还得上地里干活儿去哩。”牛肺说:“不改嗹,谁要是再改,谁是个私孩子。”震海说:“行唠,我反正有两毛钱哩。牛肺你先跳,我第二个跳。立功你第三个跳啊?”立功说:“你别管喃嗹,恁俩先跳。立国你跳办?”立国说:“喃不跳,喃没钱。”立功说:“就这么说好嗹。牛肺第一个跳,震海第二个跳,我第三个跳,立国不跳,学文哩?”牛肺说:“学文家那房倒嗹还没盖起来哩,咱不算他嗹。我可先跳嗹?”震海说:“唉呀,总闷立国你不跳咹?你比喃还大两岁哩。”立功说:“他没上过初中,不算他。”震海就说:“牛肺,你快点儿跳吧,都他妈摆话哩半天嗹。”

    牛肺准备要跳的时候,每个小孩儿都不玩儿了,都睁大眼睛看着他。有热闹不看是王八蛋,看了要是管就是傻蛋。围观造就力量,这么多小孩儿围着,连树文、新民这两个大人都吸引来了。新民看见国庆和国宾说:“恁俩这是干嘛嗹?恁俩可别跳咹,恁要是敢跳我就揍恁一顿。”国庆说:“喃看热闹哩。”国宾说:“喃没跳。他们上初中滴比赛哩,都没算喃。”新民就站着看热闹。

    我看了看树武家这个猪圈,确实不宽,不到两米,但是不能助跑,一助跑到了猪圈那边停不下来就撞墙上了,所以只能立定跳远。牛肺站在猪圈边上,说:“闪道离开,碰着活该!来都让让,等会儿我一跳把恁都带着猪圈里去唠恁大人还得找我麻烦。”吓的小孩们都让开几步给牛肺腾出了场子。牛肺的两只胳膊前后甩了又甩喊了声“一——二——三!”身体腾空而起,一下子跳到了猪圈的另一边却是趴在了地上,看样子他是怕跳不过去用力过猛了。跳越猪圈可以前趴,但是一定不能后仰,因为一旦倒仰就算脚落在地上了身体也可能倒滚到粪坑里去了。

    震海第二个跳,但是他一点儿都不紧张,就算输了他身上有两毛钱呢,如果赢了每个人都还能跟着佩服他一番。他说:“恁都不用闪开,带着恁谁掉着猪圈里活该。”小孩们闪的更快、更远。牛肺说:“你快点跳吧,我又不指望着赚你两毛钱。”震海两只胳膊也是甩了又甩,在准备跳的一瞬间,牛肺大叫:“坏嗹——,树武家那马惊唠又跑回来嗹。”一帮小孩子们都往村东看,就听见嘭的一声震海掉进了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