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第三天一早上,丁顺和秀兰、新菊把厨房里怕压和怕砸的东西都清理出来了,又在西边夹道里临时盘了个锅台做饭。他们刚吃完收拾桌子,丁卯就领着庚槐、庚德和庚佑来了。他们上了东房拿着铁锨往下铲房顶的旧土(以前的老房子房顶非常简单,只有麦秸和(huó)的泥,根本就没有什么洋灰、沙子、石头子儿什么的,更别提钢筋混凝土了)。到了秫秸薄那层发现薄都烂的差不多了,就干脆把薄和碎土捅到下面屋子里了。丁顺收拾好原来的阳沟瓦(房檐导出雨水的瓦),又找了几根棍子替换坏了的椽子。过木都还没坏,只是烟熏火燎的黑了点儿,所以都不用动了。这样拆的工作就基本完成了。

    工程进度非常快,到了下午就已经摆好了新的椽子了。丁顺早就说停工,秀兰也在下面喊:“卯哥,让他们都歇会儿吧,下来喝口水。”丁卯说:“歇嘛咹,晌火吃哩那么多包子,还有劲儿哩。”丁顺就说:“吃了包子不咸啊,下去喝点儿水吧。”五个人下来喝水、摆话。庚德说:“婶子你蒸的包子真好吃,我长这么大没吃过这么香滴包子。”秀兰说:“好吃赶黑接着吃,多吃俩。”丁顺和丁卯商量说:“该和(huó)泥嗹,新菊你去大清里挑水去吧。”丁卯说:“小槐你和小佑儿呆下边和泥吧,把麦秸和匀实唠;小德你往房上提泥;我和恁收抹(mò)房顶儿。”新菊就挑起扁担走了。

    喝了会儿水,众人把新的秫秸薄提到房顶上铺开,在上面又铺了苇子薄,苇子薄上面铺了塑料布就开始往房顶上提土,把土铺开薄薄的一层。这时候麦秸泥已经和好了,可是天已经黑了。于是又一起吃了顿包子,摆了会儿话,丁卯就领着三个儿子回家了。

    第四天一早,新菊就让牛好给老师捎信儿告假,然后又去挑了两次水,把前一天僵住的麦秸泥和(huó)稀了点儿(和稀泥这个词还可以和西瓜皮擦屁股——越擦越泥糊含义相同,都形容人处理事情的能力一般,只会各打五十大板,反而让局势更加混乱)。这时候丁卯四个人已经走到了门口。丁卯说:“小佑儿,你去和泥去,新菊哪里弄动唠咹。”新菊说:“卯大爷,我弄动唠,没事儿。佑儿哥,你先和喃大爷家走吧,喃爸爸呆家里。”庚佑还是找了个铁锨和新菊一起和泥。

    丁顺和秀兰正在往当院出东屋里的土和碎掉的秫秸薄,看见丁卯就都说:“卯哥来哩啊。”丁卯说:“咱接着上麦秸泥吧。”于是又铺了一层麦秸泥。庚槐和庚佑开始和(huó)窑渣和白灰了,拌匀实了就一筲筲提到院子里挂在扁担的钩子上,庚德就在房顶上提上去。庚德提累了,就换丁顺提。到中午了,已经把窑渣都弄到房顶上去了。于是秀兰、庚槐、庚佑还有新菊都上了房顶,每个人都拿着一个棍子(这个棍子手抓的一头是圆的,用的一头是扁平的)把窑渣拍实,直到拍出水来,这就叫做捶房顶子。

    一笼包子基本上一顿就吃完了,秀兰就又多蒸了两笼包子。每个包子都有碗口大小,但是干了力气活儿的男人最能吃了,最少都得吃三、四个才能饱。欣荷和欣梅煮好了绿豆汤,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吃过了饭就该最后一道工序了——造面儿。这道工序不是考验力气的,却是考验技术的,因为洋灰必须要抹(mǒ)平、光滑。面儿取的是镜面儿的意思。所以这次还是丁顺和丁卯两个人一左一右拿着泥板抹平,庚德兄弟三个负责把洋灰一盆盆的端到他们旁边。这是细致活儿,又马上要完工了,丁顺和丁卯都不着急了,一点儿一点儿的抹平。因为家里的梯子在北头,所以他们从南头往北头抹,这样抹完了就从梯子上下来了,不会踩到还湿的洋灰面儿。

    工程一完工,丁卯就要回家。丁顺拦着死活不让走,说:“卯哥你家里有事儿啊?”丁卯说:“没嘛事,完工嗹还不走干嘛咹?”秀兰说:“不能走,总闷也得吃唠饭,这就该揍黑唠饭嗹。你先坐着,我去喊喃卯嫂过来就伴儿吃。”丁卯说:“你喊她揍(干)嘛咹?她不知道个这个那个滴(不懂事)。”秀兰说:“总闷不知道咹,喃卯嫂比谁都精。”说完大家都笑了。秀兰就跟丁顺说:“拦着咱卯哥,不让走。哪里有干唠活儿不吃饭滴咹!”秀兰出门走了。

    丁卯和丁顺在院子里坐下摆话的时候,丁卯说:“小德,你累滴慌办?”庚德说:“不累。”丁卯说:“不累你就给恁收把屋里滴碎土和烂秫秸薄出(清理)出来。”庚德就去拿铁锨,丁顺一把抓住铁锨说:“坐下小德,坐着歇一会儿吧。干唠两天活嗹,还有个不累啊?剩下这点儿活儿我一早一晚儿滴都能打扫干净唠。”庚德就又坐回饭桌旁边喝水。

    秀兰和丁卯家回来了,秀兰手里还提着两瓶子龙口白酒,一条春耕烟,一把豆腐丝儿。丁卯看见了说:“总闷又花钱咹?”秀兰笑了笑没说话,把烟放桌子上了说:“抽烟吧。”就抽出一盒来打开了,随手抽出一支点上抽了一口。丁顺接过烟盒,从里面抽出来一支给丁卯时,秀兰说:“小槐,我叫小桃来吃饭她死活不来。”丁卯接过烟放嘴里说:“她不来拉倒呗。”看到丁顺划着洋火儿给自己点烟,就赶紧使劲吸了两口,烟着了。丁顺抽出一支来正要给庚槐,丁卯说:“还不赶紧接着,自个儿拿,还让恁收给你递烟啊?”庚槐说:“收,我不抽烟,我不抽还受不了哩。”丁顺说:“嗯,抽唠难受就别抽嗹。小德自个儿拿烟!小佑儿抽办?”

    庚德抽出一支烟来说:“小佑儿还小哩,不该抽。你看喃婶子,买菊花滴还不行啊,还*耕滴,这烟得两毛钱一盒哩。”庚佑等庚德放下了烟才拿起来说:“我看看好抽不。”丁顺说:“抽吧。”丁卯笑着说:“你还这么小孩子哩,嘛时候学(xiáo)会抽烟嗹?”庚佑羞红了脸不说话了。庚德说:“你家里那烟看不出少来啊?小孩儿们都是看着大人抽就跟着偷着抽,慢慢着就学会嗹。”

    秀兰在夹道里一边炒鸡蛋一边说:“说他揍嘛(干嘛)咹,他也老大不小嗹,再过两年也该说媳妇儿嗹。正格滴,小德嘛时候结婚咹,卯哥?”丁卯说:“小德那媳妇儿早就愿意结婚嗹,你看着咱小德不行办,咱小德这嘴哄住个人唠。就是咱没有房,呆哪里结婚是个事儿。盖个正房可不像盖个下房这么爽当(简单)啊。刚给寅虎看唠病,家里钱花哩个干净。”说到这里,话题就有点沉重了,丁卯重新拾起了革命乐观主义精神说:“就是小德这个房是个难处,赶小佑儿结婚滴时候就不用这么坐蹩子(遭遇难处)嗹,小佑儿和喃住三间屋就行嗹。”庚德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下去了。

    这时候晚饭准备好了:一大箅(bì)子猪肉白菜馅儿的包子,一盘葱炒鸡蛋,一盘炒长果(花生)豆,一盘凉拌豆腐丝儿。秀兰说:“也没嘛好菜招待,村里供销社里除了豆腐丝儿就没别滴嗹。又不是桑村集,想买点儿嘛,慌手毛脚滴也没准备下。”庚德说:“行嗹婶子,又不是过年,谁家好卯样儿地(无缘无故地)吃着菜唠咹?这招待就够可以滴嗹。”丁顺嘱咐新菊洗了酒壶和六个酒瓯,把酒壶倒满了酒就让新菊她们自己找地方吃饭了。这样丁卯、丁卯家、丁顺、秀兰、庚槐兄弟三个坐在桌子边吃,新菊、欣荷、欣梅和小涛就端着碗坐在门台儿上吃。当时不只是农村,连城市都是这样待客的:有客时,一张桌子通常是坐不下的,即使坐的下,为了避免小孩子在客人面前丢了脸、多吃了菜都要安排小孩子到其他地方凑合着吃一顿,这是待客的礼貌。客人懂得礼貌的,也要故意客气,要叫主人家的小孩子坐过来吃,实在坐不过来也要叫小孩子过来夹菜给小孩吃。

    丁顺拿酒先把丁卯的酒瓯满上,然后就伸着胳膊要往丁卯家脸前的酒瓯里倒酒说:“卯嫂,你也喝点儿啊。”丁卯家把酒瓯藏到桌子底下说:“喃可不喝酒,喃一滴答儿都没喝过。”丁顺说:“少喝点儿。你喝醉了让小德背着你家走。”丁卯家说:“真不喝,我还见外啊,这是呆谁家咹?”丁顺说:“那不喝就不喝吧。你把酒杯拿桌上来。”丁卯家不拿。丁卯说:“把酒杯拿上来咹,你不喝给秀兰喝咹。”秀兰说:“我还喝啊?”丁卯说:“喝点吧,你也累咹。你又不是不会喝。”秀兰说:“那就喝点儿吧。”说着就自己把酒瓯添满,然后拿着酒壶要给庚槐倒酒。庚槐说:“婶子,我自个来吧。”丁卯也说:“别管他们,让他们自个倒吧。”

    六个酒瓯都倒满了酒后,丁顺端起自己的酒瓯来说:“来,咱就伴儿喝一个吧,都辛苦嗹。”六个酒瓯都端起来,各人放到各人嘴边喝了下去。丁卯、秀兰、庚槐、庚德的酒瓯干了,丁顺的剩下一半儿,庚佑的只喝了一点儿。庚德说:“收,你喝酒不行咹,喃都干嗹,你才喝一半儿啊?你这个还不如喃婶子哩。”丁顺说:“我喝酒上不了大气儿,我喝酒都是渗酒(一小点一小点地喝)。吃菜吧,都动筷子吧,别渗着(坐等、犹豫)嗹。”于是筷子们一双双的伸向了不同的盘子。

    门台上的新菊、欣荷还能安静的自己吃包子,欣梅和小涛一边吃包子一边盯着桌子上的盘子们。丁卯就说:“小涛过来。”小涛坐着没动。丁顺说:“快点儿过来,恁大爷喊你哩,快点儿,恁大爷给你好吃头儿(好吃的)。”丁卯说:“小子,你想吃点儿嘛咹?大爷给你夹。”小涛看着盘子,伸手指着豆腐丝儿说:“喃没吃过这个。”丁卯就一筷子夹了几条放到小涛手里说:“吃吧,看看好吃不?”小涛咬了一口说:“好吃。”庚德说:“小涛,豆腐丝儿是下酒菜,你吃了可得喝酒咹?”小涛吓的不说话了,豆腐丝儿也不吃了。丁卯说:“你吃你滴还不行啊,他胆儿小你吓唬他干嘛咹?”庚德就不说话了。

    秀兰说:“恁德哥和你闹玩儿哩,不用喝酒。你还去上门台上吃去吧。”小涛就拿着豆腐丝儿坐回门台儿上了。饭桌上的人边吃边喝,欣梅看着小涛手里的豆腐丝儿很小声地说:“这个好吃办?”小涛不说话。我卧在黑暗的牛棚门口,看着他们围着点着蜡烛的桌子吃饭喝酒摆话,真可谓洞若观火。同样知道门台上四个人想吃桌上菜的人包括了围着桌子的所有七个人,只是他们没有说出来而已,而不说出来却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丁卯说:“这豆腐丝儿都别吃嗹,给恁妹子留着点儿吃,她们还没吃过哩。”就喊:“新菊过来端给恁妹子们吃吧。”新菊坐着不动,她在等指示。但是她没有等到,因为丁顺说:“吃吧,没事儿。她们今儿刻又没出力气。她们想吃嘛时候吃不了咹。”丁顺说的好听,但是他自己也知道,她们想吃基本上没有什么机会,如果吃的人不给剩下的话。

    丁顺接着说:“今儿刻都出哩力气嗹,尤其是小佑儿,还长身体哩,得多吃点儿。”庚佑没说话,庚德接过来说:“收你甭说嗹,这又不是给别人干活。给自个一家子干活,能不出力气啊!”丁顺说:“是哩,多亏唠恁兄弟仨嗹。人家外人哪里管咱这个咹。你花钱雇人家,人家还不见滴(不一定)有空儿来哩。”丁卯说:“小德说的对。咱还有谁咹?喃爹和喃收就兄弟俩,喃爹就我自个,喃收就你自个。喃爹不在嗹,这收就是爹。我和恁收就跟亲兄弟没嘛两样儿。恁仨记着,恁收就是恁亲收,不能当叔伯收看。恁还有别滴收啊?”兄弟几个不出声。丁卯又问:“恁还有别滴收啊?”庚德说:“喃可不是没有别滴收嗹,就是还有喃丁申收。”丁卯说:“恁丁申收那个不一样,那个远着一步哩。恁仨记着,我不在唠,这个家就是恁收说唠算。有嘛事分不清、断不清滴事儿都得让恁收拿主意。”兄弟几个都不出声了。

    秀兰说:“卯哥,一家子不说两家子话。吃菜吧,接着喝酒。”丁卯端起酒瓯喝了一口接着端着说:“小槐,要不是恁收,你能有这套房啊?你生了病谁背着你上医院里去咹?我是背不动你。小德,你结婚这事儿就不说嗹,你就说你打唠寅虎这事儿吧,要不是恁收跟着花钱花功夫还跟着托人使脸(拉关系求人)滴,他这个能看好唠啊?他要是看不好,把咱告唠把你抓起来,你还能坐着这个桌子上吃饭喝酒啊?”庚德说:“那是啊!这事儿多亏唠喃收嗹。刚才说结婚哩,我那房嘛时候能准备好唠咹?”

    丁卯说:“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说恁收哩,你说房干嘛咹?你还指着恁收给你盖房啊?”庚德说:“爹,说给喃收知道咹,万一他要是有法儿哩?”丁卯说:“恁收都不当干部嗹,他有嘛法儿咹?你别给添乱!”庚德说:“何者(意外,凭什么不是应该的那样)喃哥结婚你给盖新房,小佑儿有房,就我自个儿结婚没房啊?你要是老唠,我不管行办?”丁卯生了气,正要发作,丁顺拦着他然后对庚德说:“小德,你是喝醉哩办?你就这么跟恁爹说话儿啊?你是嫌恁爹没能耐啊?”庚德说:“收,我是喝醉嗹。你想想,我说的不是实话啊?”丁顺说:“恁哥盖那房那是嘛时候咹?恁哥才比我小五岁。恁哥那时候就快成年人嗹,人家队上就给他批哩套宅子。你那时候比小涛还小哩,队上会给你批宅子片儿(宅基地)啊?”

    庚德说:“是咹,队上又不给批,喃爹又不给盖,你说我就这么拖着打光棍啊?”秀兰说:“盖房这是小事儿啊?队上不见滴(不一定)批给你宅子片儿;批给你嗹,你有钱盖啊?这个你不能着急,这个得慢慢着想法儿。这地你看都分到户里嗹,你经着心种地。谁坑人,这地也不坑人。真是一份投入、一份产出。两年恁爹就得攒下两三千块,就够盖正房滴嗹。”

    庚德见每个人都不向着自己说,就不说话了,低头喝酒。秀兰又接着说:“小德,你别着急,你总闷也比恁哥结婚早。你看恁收老(即拖的意思)到三十上才结婚,恁哥也是老到三十上才结婚,你还不到三十哩,你着嘛急咹?”庚德放下酒杯说:“是哩,我是不该着急。”丁顺说:“这就对嗹小德,老人儿(父母)弄大了恁兄弟四啊(个),容易啊?别寻思着老人儿偏心眼儿,恁小滴时候哪个让恁少吃一口都饿死嗹。小佑儿最小,你说恁爹不疼他行啊?有几啊老滴不疼最小滴咹?”庚德说:“嗯,疼吧,疼的正应该。”

    又坐着摆了会儿话,丁卯就没精神了,说要走了。丁顺就说:“卯哥我送你家走。”丁卯说:“送嘛咹?他仨跟着我哩,你还不放心啊!”丁顺就说:“那我就送着你大门口。”丁卯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丁顺赶紧抓住他的胳膊,说:“卯哥你喝唠酒没事儿办?”丁卯说:“这点儿酒没事儿。我这就走嗹,你上大门吧。”丁顺送走了他们就把大门插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