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第二天一早,丁顺和秀兰在当街拆了两捆高粱秸铺在地上,准备开始打薄。丁顺在四个角钉好橛子拉好绳子又起了打薄的头儿,就去新民家牵牛去了。秀兰和新菊两个人一左一右打秫秸薄;欣荷和欣梅两个人做饭,照旧是麦子面粥和干粮配芥菜疙瘩咸菜。

    丁顺把大黑牵回来拴在槽上,又给他筛了铡碎的棒子秸,撒上点儿豆饼做料。丁顺吃饭去了,我就凑到槽头说:“看样子挺好吃,我能吃吗?”大黑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好像没什么胃口。我吃了一口,看着大黑不想吃,我也不想吃了。

    丁顺吃饱了就把牛车推到门外,喊小涛:“来压车。”然后走到槽上来牵大黑,看到槽里的草没怎么动就说:“你可真馋,不吃拉倒。”把大黑牵到车前头,然后抬起车辕让车尾着地,小涛站在车尾压住。丁顺抓着大黑的鼻拘说“哨(倒)”就推着大黑倒到车辕里,然后把构槽戴在大黑的脖子上,扣上搭腰,系上底肚儿,把缰绳挂在车辕上说:“小涛,你跟着我上桑村公社里买窑渣去办?”小涛说:“去!”就走到车厢里坐下了。丁顺坐在驾驶位抓住缰绳说:“哒!”大黑就出发了——这是她应该的反应,可是她没有走,而是站着拉了泡稀粪,弄的她自己的屁股和挨着她尾巴的车上都是牛粪了。好恶心。

    丁顺说:“你可真是懒牛上套屎尿多。”用手拍了大黑的后背,大黑终于出发了。可是她走的非常的慢,慢到我都受不了了。丁顺就在地上捡了个棉花柴棍子在大黑的背上抽了下,大黑一下子快了些,走了没两步就又慢了。丁顺回头看见我跟着就说:“你家走吧,公社里人多车多,敢(万一)把你没(mú,丢)唠。”我想说其实我已经去过公社了,只是没到公社的街上去。可是我已经知道我说了话他们也听不懂,算了。

    两个小时之后,丁顺驶着牛车回来了,拉回来一车黑窑渣,两袋白灰。卸了车后又去村外边拉了三车土倒在当街猪圈后头的空地上。这时候秫秸薄打好了两檩(一席、一张)了,也就到了中午了。丁顺又把大黑牵到槽上拴上,又加了豆饼粉,就自己吃中午饭了。我到槽上看了看,发现大黑吃的一点劲也没有。我说:“你生病了吗?”大黑说:“我吃不下草去了,我一看见草就胃痛。”我很可怜大黑,她都痛苦到草都吃不了了还要干活。

    夏天一到,人们是要睡晌觉的,尽管到处的树上都是知了撕心裂肺的嚎叫,人们睡晌觉还是不受影响的。丁顺在躺下之前还是嘱咐小涛说:“去看看那大牛还吃哩不。”小涛跑到牛棚门口看了一眼说:“还慢慢着吃哩。”就跑出去二钱家玩去了。小孩子通常不挨顿骂是不会安心睡午觉的。

    己丑家才刚吃完饭,还没拾桌子呢。三钱打了个饱嗝,己丑问:“喃三钱是吃饱哩办?”三钱说:“吃饱嗹。”己丑很满足地拿着一根筷子敲着又黑又厚的老瓷碗说:“你看喃家这日子多好咹,都吃饱嗹。”小涛说:“你还给喃摆个笑话办?”己丑说:“你听戏办?我会唱《杨三姐告状》。”小涛说:“喃可不想听三姐,呆家里还不够烦滴啊!”己丑说:“你指着听嘛笑话咹?”小涛说:“还摆王八吾吧。”于是离开桌子的大钱和雅茹就又回来守着饭桌听己丑说话。

    己丑开讲了:“王八吾有一回和他媳妇儿打架,没打赢,就想着跟丈母娘告状,让丈母娘管管她闺女。结果说唠啊,丈母娘反倒是数落唠他一顿。王八吾可不是受气滴人,他说我得想法儿治治恁娘儿俩,捞回本儿来。他到了家里先呆灶膛里摸了一把,弄滴手上都是黑灰嗹,就跟他媳妇儿说‘媳妇儿,恁娘死嗹,你得去吊哭去咹。’就用手呆他媳妇儿脸上抹匀嗹。那时候死唠人讲究抹黑脸、倒骑驴上娘家吊哭去。王八吾就又弄唠个黑叫驴(公驴),让她媳妇儿倒着骑着、他牵着,上他丈母娘家去嗹。刚一到了村边上,他就先跑着(zhao,到)他丈母娘家里说‘娘,恁那闺女可疯嗹,我可和她过不到一块儿去嗹。她把脸上弄滴都黑嗹,非说你死嗹,骑着驴哭着就来嗹。’丈母娘不信说‘喃闺女这么年轻能疯唠啊?’就出门一看,她闺女真是王八吾说滴那样儿,她就说‘我他妈还没死哩,你哭嘛咹?’她闺女一看她娘死嗹又活过来嗹,一下子就吓死过去嗹。王八吾就这么报哩仇嗹。”

    己丑家说:“你说滴这是嘛咹?你是对恁媳妇儿也不满意啊?”己丑脸上笑开了花,说:“咳咳,我不知道多么满意哩。喃媳妇儿啊——”说着就唱了起来:“慢闪秋波仔细观瞧,见自己生来的俊,好似鲜花一样娇。头上的青丝发乌光闪耀,插一枝红玫瑰紧压着鬓梢。面似芙蓉眉如新月耳如元宝,鼻如悬胆齿如扁贝,我这口似樱桃,水灵灵一双杏眼似笑非笑,翠耳环戴两边临风就摆摇。(评剧《花为媒》唱段)”

    己丑家说:“你这是夸我哩啊?你这不是夸你自个儿哩啊?”己丑就唱:“她的头发怎么那么黑,她的梳妆怎么那么秀,两鬓蓬松光溜溜,何用桂花油。高挽凤纂不前又不后,有个名儿叫仙人鬏。银丝线穿珠、凤在鬓边戴,明晃晃走起路来颤悠悠,颤颤悠悠,真恰似金鸡怎么那个乱点头。芙蓉面、眉如远山秀;杏核儿眼、灵性儿透;她的鼻梁骨儿高,相衬着樱桃小口;牙似玉、唇如珠,她不薄又不厚;耳戴着八宝点翠叫做什么赤金钩。”己丑平时讲话、做事都是慢条斯理的,想不到唱起戏来竟然要快能快,要慢能慢。

    己丑家满意了,小涛却说:“唱戏有嘛意思咹,不好笑,再换一个王八吾的笑话吧。”

    己丑说:“这回摆个逗笑儿滴:王八吾治(整治)他爹。有一回王八吾他爹不知道总闷得罪哩他嗹,王八吾就想唠个法儿治他爹。他爹吃饱唠饭就上茅子里拉粑粑去,王八吾知道唠就提前把他媳妇儿的红(色)撒(捆、系)腰带(以前人们的腰带是长条布做成的,所以用“撒”)挂着(zhao,到)茅子门口嗹。他爹到了茅子一看,儿媳妇儿呆茅子里,这个不能进去咹,就憋着等一会儿吧,左等右等儿媳妇儿也不出来。王八吾过来嗹说‘爹你揍(干)嘛嗹?’他爹又不好意思说拉粑粑,怕他儿媳妇儿听见,就说‘我急滴慌。’王八吾就说‘你急你倒是说咹,到底急嘛咹?’邻家们都来嗹,看着他爹这么急不知道总闷回事儿。他爹就要出门,王八吾就跟邻家们说‘拦着喃爹,他说有急事,得让他说出来到底急嘛咹,咱才能想法咹。’大伙儿就都拦着他爹。他爹后来实在是憋不住嗹,就拉着裤子里嗹。大伙闻见臭味嗹,一下子都知道总闷回事儿嗹,都躲开他爹嗹。”

    一伙子人笑够了,小涛说:“还有办?”

    己丑说:“再摆一个,再摆一个喃就该睡晌觉嗹。恁就上当街玩儿去吧。这回摆个王八吾和他老师的笑话。王八吾不爱学习,老师竟喊吧他,他就想治治老师。礼拜六不上学儿,他就呆礼拜六的时候跑着老师那讲台的抽屉里拉哩一泡屎,拉完了还留哩个纸条儿,上边写着‘这是我拉的(di,滴)。’礼拜一该上学哩,老师进来一拉抽屉看见一泡屎,臭滴熏滴慌,气滴老师要命,就一个挨着一个问学生们‘是你拉滴办?’学生们都说不是我拉滴,只有王八吾不唸声儿。老师就说‘王八吾,总闷人家都说不是他们拉滴,你不唸声咹?’王八吾说‘他们连看都不看就说不是他们拉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得看看才知道哩。’王八吾走着(zhao,到)讲台上,拉开抽屉说‘老师,你看抽屉里有张纸,你看看写滴是嘛。’老师拿出来看了一眼说‘这是我拉的。’王八吾说‘老师你大点儿声,要不大伙听不见。’老师就大声说‘这是我拉的。’王八吾说‘老师,你说是你拉的,总闷你还问我咹?’学生们都笑嗹。”

    笑话听完了,小涛和二钱就又出去灌屎壳郎去了。

    秀兰下午领着新菊、欣荷、欣梅凿了高粱地里的野草,凿完后又去山药(红薯)地里看了看。山药从春分种了还没管过呢,这时候蔓已经爬了一尺长了。她们只是砍了砍野草,因为山药是比较好管理的,野草一般只有开始的时候长的厉害,等清理干净了,只要山药蔓一爬开来就把野草遮住了,野草也就基本不长了。干活的间隙里又砍了些青草、野菜回来,青草喂牛,野菜喂猪。我一直没提到过丁顺家的猪,是因为我一直都没机会见到她,她一直关在专属于她的二层楼里。在当时的整个小牛辛庄,甚至在整个桑村公社,还没有人住二层楼呢。

    丁顺下午去菜地里刨了一筐蒜回来。晚上秀兰回家就坐在当院里用切菜刀剁掉蒜苗,蒜苗扔了一地。我咬了一口,很辣,不好吃。新菊把蒜最外面的一层皮撕掉,然后洗了半盆。一个个蒜头都很白。秀兰找了个小瓮儿,把洗干净的蒜放进去,加了水抓了几把盐撒进去淹咸蒜。这是芥菜条之外的第二个咸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