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很气愤。

    在我们牛的眼中,苍蝇分三类,它们有各自的地盘和喜好。普通家蝇,一般就在家里飞来飞去,有时比较恶心,因为他们在农村的厕所里孕育长大,并以吃屎为乐。绿豆蝇,这个是苍蝇中的战斗蝇,飞起来翅膀的声音嗡嗡作响,最恶心,一般跟死肉有关,见肉生蛆是它们的唯一爱好。牛蝇,这个就喜欢我们牛,走到哪里跟到哪里,烦牛的要命,肚子一般都不成比例地大,因为它们是喝血的。一般家蝇不会落到我们身上;而只要有牛,牛蝇也不会落到人身上。还有一种是牛虻(méng),当然不属于苍蝇了,体型庞大至接近蜜蜂的块头儿,这个吸起牛血来,简直跟放血差不多了。

    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甩掉身上的土,一股屎意涌来。“屎拱腚门才找茅房”形容人没有准备,牲口就没有这个后顾之忧,人随地大小便会被骂被打,但是牛随地大便了反而受欢迎。我站着拉了一泡屎,然后又静静地卧下,我要看看是老苶子还是天顺能先抢到它。鲁迅说,牛吃的是草,挤的却是奶。我想说,牛吃的是草团,是草的寿司,拉的还是草,是草沫。你看西藏都用干牛粪引火呢。干牛粪和烟叶也差不多,当然因为味道和面子的问题,人类不吸。

    我等啊等啊,都没看到有人来拾粪,正无聊的时候,听到了比牛虻更大的嗡嗡声。一只只屎壳郎飞了过来,最后聚了有几十只,它们展开了密集而紧凑的工作:一个个紧张却慌而不乱也不打架地将新鲜的牛粪扒在自己身下压实,有一团了就倒立着推着滚啊滚啊直到滚成一个圆球。屎壳郎自夸的时候可以说自己是厨师,那就是捏肉丸子的;也可以说自己是医生,那就是捏中药丸的。

    屎壳郎把丸子团好了,就开始钻研地球了:它们的头简直就是铲土机,挖洞最合适,而且挖的是直上直下的洞;它们的三双手可以接力一般地将铲下来的松土推到洞外。这个洞的大小非常适合屎壳郎的身子,好比盗墓贼挖的洞,非常之专业,一点无用功都不做:如果洞太小了,肯定它钻不进去;洞太大了他就不好用后腿和屁股把洞里的土推出来。隧道工程完成后,屎壳郎就倒退着用后腿将丸子推到洞里去(这个动作堪称“倒立盲打高尔夫,”你想屎壳郎是倒立着的,而且眼前的粪球遮挡着它的视线呢),然后自己也进去过日子去了。牛粪乃是屎壳郎至高无上的美食,他们的梦想就是无穷无尽的牛粪。曾经有两个屎壳郎吹牛,一个说等我有钱了,我就把附近的牛粪都承包了,想吃哪一滩就吃哪一滩。另一个嘲笑它说你太没品位了,我要是有钱了,我就包下一头牛来,每天都吃新鲜的。我想说的是,屎先生请放尊重点儿,此牛是卖粪不卖身的。

    这么多屎壳郎工作,那动静也是不小的。小涛和二钱早都停止了水库的建设,他们也一直看着这些屎壳郎勤奋工作呢。等屎壳郎进窝了之后,小涛说:“咱把它窝里灌水吧?”于是两个人又去灌水,然后把水倒进屎壳郎的家里。有些大的窝,灌一瓶子还不满,他们就不停地灌水、倒水,很快这些家伙一个个的又漂了上来。屎壳郎的工作前功尽弃了,你说这俩人多调皮!他们两个把屎壳郎捡起来装到瓶子哩,后来发现太多没有用,就只捡大个的。小涛说:“我逮住一个大滴,这个是屎壳郎官儿。”二钱也逮了几个官儿。我看了一眼,原来屎壳郎的等级和宋朝的官帽类似,两边长翅越长,官阶越高。

    小涛和二钱提着瓶子准备往家走的时候,我们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原来是机井放水了。于是我们都走到放水的那里看着水从机井的出水口里一路流到大清里,我看着这水这么干净还赶紧喝了两口。那时候小牛辛庄的人们喝水主要靠从人工挖的笨井里提水:井里水多的时候就趴在井边一伸手灌一筲(桶)水;水少点的时候就把水筲挂在扁担一头儿,抓着扁担另一头伸进井里提水;水再少的时候就得带着井绳来才够得着,把水筲捆在井绳上系下去提水。用铁筲提水也是个技术活儿,因为没人管的话水筲会漂在水面上,技术不好的不能把水筲灌满,这样想挑走两个满筲的水还是有点难度的。

    如果机井在放水,你只需提着水筲去接,这样就省了很多麻烦和力气;况且机井的水都是地下几百米的,比笨井的水更干净、更清冽甘甜,所以每当放水或者有人用机井浇地的时候,人们都挑着水筲来接水。一般每户人家每天早上(如果没人浇地那就得到笨井里提水)都要挑一挑水回家,用一天。如果用水多,比如洗衣裳,那就端着盆坐到出水口附近洗,洗完了再回家。用水多的还有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我们牛了。一头牛一次喝多少水?一天又喝多少次?这个因牛而异。以我为例,当年我还是小花的时候,我能喝半盆水;当我成了大花的时候,一筲水肯定不够我喝的。一次我口渴的特别急切,小涛就好奇地数着我喝多少口水,结果数到了八十三。我估计这八十三口超过了两筲。你想我们每天的口水都有百十升,喝的水至少要够流口水的吧?

    小牛辛庄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家都有牲口,只有庚申家一个老太太什么牲口都没有。那么问题来了,人们哪里会为了牲口再多挑一趟水呢?于是,人们就把自家的牛牵到大清里去饮水。大清其实是个大坑,也就三、四百平米。很多时候人们盖房或者其他用到土的时候就到大清里去挖土拉走,于是就形成了一片低洼地,其实水满了也不过一人深。因为低洼,所以一旦下雨,雨水最终都会流到这里来。如果天旱这里也缺水了,村干部就会让机井专门放水到大清里,供我们牛饮(此“牛饮”可以看做一个词,也可以看做是两个单字)。

    刚才说到了庚申家,现在她真的出现了。从笨井里提水对一个小脚儿老太太来说,难度非常大:一是她没力气,二是有可能掉井里。农村的笨井可不是古代戏文里那样四周还用石头垫高的(华北平原也没免费的石头),相反,水井边沿的砖还会被有些人抽走以致于井口的高度低于周围平地。所以,机井放水的时候,她都是要抓住机会来接水的。她挑不动两个水筲,所以她家里也没有置办水筲,也没有扁担。她的扁担就是一根棍子,前面挂着一个铝饭锅,后面挂着一个小铁筲,这样她这一挑儿盛的水还没有别人一个水筲里水多,但至少她挑的动。好在她家里也只有几只鸡和她自己喝水,所以还是够用的。

    庚申家挑着扁担走过来,一路遇到的小孩子们都叫她大娘。其实有些小孩子这样叫是错误的,他可能吃亏了,也可能沾光了。这里得说说小牛辛庄的辈分了。因为都姓牛,所以五百年前肯定是一家人。辈分也不是乱排的,肯定是历史上的一家人这样慢慢排下来的。小牛辛庄的辈分分布符合二八定律,最高辈分的人家很少,比如得赢家;中等辈分的占百分之八十,比如丁顺家,丁顺得往通岁的得赢叫爷爷,辈分很低的也有几家,比如说天顺家,小涛往天顺叫哥,而天顺的大重孙子和小涛差不多大。所以小牛辛庄辈分最高和最低的要差了八辈儿。因为大多数小孩儿都叫大娘,那些分不清辈分的小孩子就也跟着叫大娘了。比如牛肺,他应该叫奶奶才对。

    庚申家因为经常给小孩儿们买糖吃,所以小孩儿们都很喜欢她;那个时候又讲究学雷锋做好事,所以但凡有能干的活儿,小孩儿们又没任务在身时就都愿意去帮她做,甚至有时候会争抢。这会儿立功已经接过了庚申家的铝锅帮着接水,震海看见了也要抢另外一个小水筲,说:“光他妈恁做好事儿啊?我也得做好事儿,我还得说给班主任知道,要不他都没夸过我。”这个震海还是挺厉害的,他在上小学的时候差点把杨老师气疯了,当然那个杨老师涵养好,一般都不会打学生。新菊曾经摆过他,说杨老师让他读课文《弯弯的月亮,小小的船》,他每次读到“我在小小的船里坐”都要读成“我在小小的船里一坐。”杨老师就让他用手指指着每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他用右手食指指着读“我——在——小——小——的——船——里——一坐”。可能在他的认知里,“一坐”是一个字。

    这两个人抢着接水的时候,最开心的当然是庚申家;次一级开心的是这两个人,因为有心理满足感;最不开心的是那些小气的家长,心想这傻孩子给自个儿家干活不积极,帮别人倒是积极了;最郁闷的是小涛,他想大娘给了自个儿这么多次糖,自个儿却不能帮着大娘接水,更不能帮着大娘挑水,因为根本挑不动。

    学文在给自己家接水,没心思看别人的事;牛肺没事蹲在水边看热闹,因为他二哥牛肝在挑水。这时候新菊也挑着两个水筲过来接水了。

    牛肺说:“你看人家立功,助人为乐,真是一个大好人!”看见新菊来了说:“你看人家新菊,一个女滴也能挑动两筲水。”然后拿起了自己的语文书大声地说:“恁看,喃呆这里撕纸书(与支书同音)哩。”学文假装没听见,立功听见了说:“你别仗着恁哥呆这里就乘脸上色(sài,原意是喝酒后乘着脸红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即以酒盖脸)、蹬着鼻子上爷啦盖(爷啦盖指额头,“乘脸上色”、“蹬着鼻子上爷啦盖”两个短语都形容人很欠揍,一步步挑战别人底线)。学文,你听见他说撕纸书,你总闷不唸声咹?恁爸爸不是正支书啊?”学文还没出声,震海赶紧接过话茬来说:“撕呗,都撕唠,你看老师打他不。要不你把我那书都撕唠,我正不想上学儿哩。”

    牛肝挑着水要走的时候走到牛肺身边说:“就你废话多,你不挑水还笑话这个笑话那个,他们要是打你我可不管!”牛肺老实了一会儿,等牛肝走了之后对震海说:“震海,我语文书里有一首诗哩,你念念!”震海说:“念古诗有嘛意思咹!我说给你一个事儿,你用手指头指着鼻子上头,活着眼儿(闭着眼睛)也能觉着唠。”牛肺说:“我教给你的科学发现,你还倒过来教给我啊?你念念诗咹!”震海说:“我就不爱念古诗,念了也不知道嘛意思。”牛肺说:“你念念,这诗可有意思儿嗹,你念了不笑你打我!”这下震海来了精神,接了牛肺的书就读出声来:“我在马路边,看见一分钱。刚要过去捡,发现是口痰。哎呀操他妈,谁吐这么圆。”念完哈哈笑了起来,周围的人们也都笑了。

    震海一看大家都被吸引住了,就说:“你还有办?”牛肺说:“你翻到最后一页。”震海又念了起来:“小小姑娘,清早起床,提着裤子上茅房,茅房有人,只好拉在了裤裆。”拾粪的天顺看着震海说:“震海你更行咹!”震海嘿嘿一笑。天顺说:“我看着你是老母猪啃碗碴儿——满嘴是词(瓷)儿咹!”人们都笑了。震海弄了个大红脸,不知道说什么反驳,只好说:“你个老头子竟胡诌八道、满嘴里放炮。”牛肺叫了震海过去,对着震海耳朵说了一句话就跑了。震海说:“我看着你是老母猪戴后鞧——胡诌大腚。”人们哄一下子都笑了,该着天顺弄了个大红脸。

    立功看到牛肝训了牛肺,再加上震海让人笑了几次了,心里的气也就消了,说:“大娘,我给你挑家走吧。”说着挑起来就走,大娘的脸上笑开了花,小脚儿赶紧跟上。新菊接满了两筲水也挑着往回走,说:“小涛,你跟我就伴儿家走办?”于是我和小涛就跟着新菊走。新菊看到了瓶子里的屎壳郎就说:“你逮这个干嘛咹?这么脏。”小涛说:“我也不知道有嘛用,谁知道鸡吃呗?要是不吃我就拿着玩玩儿。”

    我们走着,忽然牛肺跟了上来,但他很快就超过了我们。他走路很快脚底下却很轻,我们看见他抓了一把土轻轻地放到了立功挑着的背后的铝锅里,然后转身往回走两步再掉头继续走,做出刚刚跟上来的样子。新菊喊了一声“牛肺!”立功和庚申家回头看见牛肺跟上来,都没说什么。牛肺看前面有个过道就赶紧拐了进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