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这天下午,二钱来找小涛玩儿,说当街来了个卖小鸡儿滴,咱去看看去吧。小涛就靠二钱壮着胆子上当街玩儿了一趟。一大帮小孩子和老太太都围着鸡筐看热闹:小鸡儿都像一个个圆球一样,有黄的、有黑的,毛茸茸的非常可爱,尖尖的小嘴儿里喳喳喳地叫个不停。小涛看了一会儿说:“咱家走吧,我让喃娘来买小鸡儿。你也让恁娘来买吧。”二钱说:“喃家里没钱买小鸡儿。喃哥上学还没钱哩。”小涛说:“那你上学滴时候有钱办?”二钱说:“喃不知道。喃得问喃娘。”小涛说:“你要是没钱上学,到时候咱俩就伴儿不上学,就伴儿玩儿。”

    小涛回家跟秀兰说了买小鸡后,秀兰说:“咱不买。咱有那么多母鸡哩,找个扎窝(孵蛋)滴就会孵小鸡儿。到时候给你看看是总闷孵出来滴。”小涛说:“那得孵到嘛时候才能有小鸡咹?”秀兰说:“二十一天就孵出来嗹。”说着就在堂柜和炕的夹缝里拉出一个木板盒子来,里边都是鸡蛋。秀兰拿着一个鸡蛋说:“这里有二十多个鸡蛋,都是公鸡压过滴。你看看这鸡蛋里边有个小黑点儿,那个点儿就是小鸡儿的眼。”小涛接过鸡蛋看了半天说:“哪里有黑点儿咹?”秀兰就点着一根蜡,把鸡蛋拿在烛光的前边给小涛看。小涛说:“娘,真有一个黑点儿。”

    秀兰说:“慢慢着,别使劲晃荡这鸡蛋,要不小鸡儿就晃荡死嗹。”小涛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放回盒子里说:“娘,哪个鸡会扎窝咹?”秀兰说:“这个得找找。”说着就站在门台儿上看着一群鸡,有走来走去的、有扒土刨食儿的、也有卧在地上不动的。秀兰冲着卧着不动的鸡群走过去,吓的大部分鸡都跑了,只有一个黑棕色混毛的鸡不动地方,还站起来炸开翅膀像是要拼命。秀兰退回来说:“就是她嗹。”小涛说:“这鸡像是要咬人一样。”秀兰说:“她这是要护着她滴鸡蛋哩。行嗹,攒哩二十多个蛋嗹,够给你孵一气儿(一阵子、一段时间)滴嗹。”说着就找了个破洗脸盆,在里面放上麦糠之类的软草,把鸡蛋放到草上摆好了,把盆放在西屋炕上。

    秀兰出去掐住这只鸡的翅膀就提起来了。这鸡看着很凶,一提起来就傻眼了,一点都不挣扎。秀兰把她放在盆上,她一屁股蹲在上面就不动了,从此就专心孵起小鸡儿来了:除了吃喝拉,从不离盆;除了捣蛋,从不随便动。小牛辛庄一带的话说“孵蛋,”是形容人宅的。比如说,“恁家那个某某某,总闷一直呆家里不出门咹?孵蛋哩啊?”而“捣蛋,”是形容小孩儿调皮的。比如说“这小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调皮捣蛋”。但这两个词到了母鸡身上,就变成了伟大和坚持。

    小涛说:“娘,你让鸡呆屋里孵小鸡儿,它拉了粑粑多臭咹?”秀兰说:“这个没法儿,外头万一天儿冷唠就把鸡蛋冻坏嗹。”

    母鸡的伟大也体现在此处,一般孵蛋都是选择热天,而孵蛋的母鸡体温更高,却还不能选择凉快的地方孵蛋,要一直这样捂着捂二十多天。

    为了方便讲这只伟大(伟大的跟母鸭、母鹅,或者公企鹅一样专业守着蛋)的母鸡,我还是要提前说出她的名字,其实这个名字是半年多后欣梅给取的。那天全家人都在当院里剥棒子皮,欣梅说:“这个鸡长滴俊(zùn),来给你个虫子吃。”说着把棒子上的一只肉虫子扔了出去,她赶紧啄到嘴里吃了,后面人们再在手里拿着肉虫子的时候,她就主动走过来从别人手上啄走(说到这里我就想插一句,人类越文明,人们的胆子就越小,城市人看到虫子啊、血啊吓的要命,其实就是见的少而已,见多了也就习惯了)。欣梅看着她说:“小涛,你看这鸡多像贾宝玉咹。”小涛说:“还真挺像。”两个人就笑了起来。丁顺看见了说:“这么多棒子不够恁剥滴啊?傻笑没喜,挨顿鞋底!”两个人就都不笑了。

    贾宝玉蹲了二十多天终于把小鸡儿孵出来了。其实出壳之前,就能看到蛋壳在动了,就像小牛儿在母牛肚子里会动一样。终于第一只小鸡儿嗒嗒嗒地把蛋壳凿了个洞,漏出来黄色的小嘴儿。然后它又乘胜进攻,慢慢地扩大了蛋壳的开口,终于开口大到让它站起来了,它走了出来。这些让小涛兴奋不已,他都顾不得出去玩儿了。弱弱的问一句,这些小鸡儿难道比小牛儿还可爱吗?小涛守了两天,除了两个蛋坏了,其他小鸡儿都出来了。

    能从蛋壳里走出来不代表能活下去,能活下去不代表能长大。小鸡儿被它们的天敌——老鹰吃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人的无意的脚、进攻性的公鸡、猫、老鼠、黄鼬乃至毒药都会随时要了它们的命。它们能有一半长大成大鸡就不错了。贾宝玉躲过了这一劫又一劫还成了伟大的母亲(其实应该是监护鸡,那些蛋并不一定都是她下的),不只是造化,也是本身出色了。

    小鸡儿刚孵出来,只能吃水泡过的小米儿。干小米儿不能吃,小米蘸水太多也不行,泡湿了就捏出来放在纸上,这时候贾宝玉就咯咯的叫着引起小鸡儿们的注意,然后自己点头儿啄了一粒米吃。小鸡儿们都有样学样、现学现卖也跟着点头儿啄起小米儿来了。小鸡儿们吃饱了就又跑到贾宝玉的翅膀下发呆打盹儿(打瞌睡),或者观察周围的世界,那些眼睛们又大又圆,确实是又萌又可爱的,贾宝玉的翅膀像大伞一样罩着它们,给它们温暖。

    小鸡儿们能跟着贾宝玉跑的时候,秀兰就把洗脸盆收起来了。这时候小鸡儿们就跟着贾宝玉在院子里跑,贾宝玉在地上刨土,然后点头,小鸡儿们只能跟着看热闹,因为这时候小鸡儿还太小,除了吃小米也就是能吃个蚊子,有句话说是小鸡儿吃黄豆——生努,所以地上的其他粮食它们是吃不下的。于是贾宝玉就领着它们去牛棚里扒牛粪,牛粪里有很多它们喜欢吃的,比如小虫子、小飞蛾、蚊子、牛未消化的细小粮食,当然也有牛倒嚼也没能消化的玉米粒,只能让大鸡吃了。大黑让新民牵走了,所以它们可以尽情地扒牛粪了。很多时候贾宝玉发现了吃的东西后只是点头做个吃的样子,她并不真的吃到嘴里,而是留给小鸡们吃,所以教的连小不点儿的鸡也会追吃小飞虫了。要是有其他鸡过来抢吃的,贾宝玉立刻凶神恶煞一般赶走它们。哪怕是公鸡看见带着小鸡儿的母鸡都要退避三舍。看来,每一个保护孩子的母亲都是战斗英雄。

    这里插句话讲讲大黑:大黑是丁顺和新民合伙喂的。当初生产队一解散,牲口是不够一家分一头的,所以就有几家关系不错的伙着喂一个,伙着干活。中国人最怕不均,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所以这伙着的牲口常常导致本来关系好的人们关系也变坏了,比如在我家吃的多了,拉的少了,在你家干活多了等等。所以慢慢有钱的人家都自己买牛了,自己家的牛想什么时候用就能什么时候用到,想喂多少就喂多少。我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来到丁顺家的,我来的时候差不多一半的人家都自己买牛了。

    这天二钱又来找小涛玩儿,他告诉小涛说:“喃娘也买哩小鸡儿嗹。”小涛说:“那恁哥就有钱上学儿嗹,你也有钱上学儿嗹,秋天咱俩就伴儿上学儿。”二钱说:“喃娘说没钱上学儿,上学儿有嘛用咹?还不如买几啊小鸡儿喂喂哩,好歹还能吃鸡蛋哩。三钱和小妮儿都吃鸡蛋哩。”

    秀兰正背着筐准备上地里凿棉花去,听到二钱的话就说:“恁三钱和小妮儿过滴不错咹,你吃着(zháo,吃得着,能吃到)鸡蛋唠办?”二钱说:“喃大嗹,喃哪里有鸡蛋吃咹,我和喃哥吃卷子(干粮的一种,即馒头)还得抢着吃哩,吃慢唠就没嗹。”秀兰说:“小涛,你和二钱玩吧,我上河南边凿棉花去。”说着就把扒锄(长把儿的间苗农具)放筐里、背着筐牵着老白走了。

    小涛:“咱去玩儿嘛去咹?”二钱说:“咱去修水库去吧?”小涛说:“嘛是修水库咹?”二钱说:“你拿着瓶子,我也家走拿个瓶子去,咱上大清里修水库去。”

    丁顺正好进家门听到二钱说的话,就说:“二钱,恁爸爸教给你修水库哩啊?你要是早点儿会修水库唠,咱这里就不闹大水嗹,也不用出民工挖河嗹。”小涛说:“爸爸,你回来哩啊?”丁顺说:“恁爷爷哩?恁娘哩?恁姐哩?”小涛说:“喃爷爷呆屋里躺着哩,喃娘上河南边凿棉花去嗹,喃姐都上学儿哩。”丁顺说:“我不呆家的时候,家里没事儿办?”小涛说:“没事儿。”丁顺就先上北房东屋里去了。

    小涛和二钱上大清里玩儿去了,我觉得很没趣,就跑到二钱家里找小黄玩儿,可是她和她妈都被大钱牵着放牛去了。我就走到大清里,看着二钱和小涛修水库:二钱不停地挖沙土做坝,觉得够高了就和小涛两个人一瓶子一瓶子地灌水,然后把水倒里边,觉得水也够多了,就不加水了,然后在坝底下捅个小窟窿,看着水慢慢地流完。两个人把身上弄的连水带泥,像花哩包(花脸)一样。

    我觉得更无聊了。

    立夏了,天有点热了,我就找了个阴凉卧着打盹儿。有几只苍蝇不停地围着我嗡嗡嗡嗡,我只好不停地用尾巴和头赶它们。苍蝇这种不屈不挠的骚扰精神真是让牛烦的要命,当然也让人烦的要命。十多年后上了大学的小涛还给我讲过一个笑话,就是关于苍蝇的,他说有一次英语试卷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个人养了一只大猩猩,主人睡觉的时候大猩猩就坐在主人旁边保护他。有一只苍蝇在主人脸上爬,主人用手赶走了,大猩猩就知道主人不喜欢这只苍蝇了,于是苍蝇一落在主人身上,大猩猩就伸手过去赶。可是这苍蝇执行的是敌进我退、敌退我进、敌疲我扰的游击精神,于是大猩猩被彻底激怒了,他到院子里找了块石头,看到苍蝇又落在主人身上的时候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好笑吗?不好笑。我很气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