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中午的时候我跟着小涛回了家,但是家里还锁着门。丁顺家的门下面是没有栅板的,小涛又长的瘦小,就从门下面钻了进去,把老么虫倒出来喂了鸡,又从门下面钻了出来。这来回一爬,身上就蹭了一身土。不过没关系,那个时候也没人笑话,因为土农民的后代还是土。

    然后我们两个就按照约定去了己丑家听他摆王八吾。

    己丑正叼着旱烟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唱戏,烟屁股就在他嘴上扭来扭去:“王寿昌村前闲游逛,想不到年迈人又做新郎。欢天喜地把小桥上,看看四外的好风光。(评剧《刘巧儿》唱段)”己丑家笑着看着他,说:“美滴你吧!”二钱说:“小涛来找我玩儿来嗹,喃俩都想听你摆王八吾。”

    己丑马上不唱了,把旱烟从嘴里抽出来,一边揭开旱烟纸把剩下的烟末倒烟匣子里,一边说:“王八吾这个人挺嘎(坏、调皮),从小就嘎。他小学滴时候有个老师得罪唠他,他就想着得捞回来(报仇)。这个老师还是个女老师,长滴挺胖,她上茅子解手的时候,蹲下去不好(容易)起来,就呆茅子窖儿前边儿钉哩个橛子,她拉完了想起来的时候就拽着橛子起来。王八吾知道嗹,就选哩个星期天儿,拿着小锯儿跑着女厕所里把橛子给锯哩一半。他怕老师看出来,就不呆蹲的这边锯,他呆前边锯。星期一老师上学里来嗹,待了一会儿就上了茅子里嗹。等她拉完了想起来,使劲一拽橛子,咔吧一声,橛子折嗹,她一屁股坐着茅子窖里嗹,弄哩一身粑粑。”所有的人都笑了。

    己丑再接再厉,又摆了一个:“又有一个人得罪哩王八吾嗹,王八吾就跑着人家西瓜地里,看着哪个西瓜大,就呆西瓜上挖哩个眼儿,用勺子把西瓜都挖出来吃嗹。吃完了呆眼儿里拉了一泡屎,又把盖儿盖上。弄的跟没人碰过滴一样。西瓜熟嗹,这个人就上地里摘西瓜吃,看见这个西瓜长的大——”这时候大钱很聪明的插了一句:“准是摘了这个西瓜吃嗹,一吃吃出屎来嗹。”大伙儿又都哈哈大笑了一顿。

    小孩子懂的少,知道的坏东西也只有屎和尿,所以只要笑话里连屎裹尿也就开心无比了。

    笑够了,小涛想起来该回家了,就跟我一起回来了。这时候大门开着呢,原来欣荷和欣梅回来做午饭了。信匣子(收音机)里正播着:“薛丁山,你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来人啊,给我拖出去……”欣梅一边烧火一边说:“二姐,你说总闷薛丁山这么缺德,他爹一回回滴要宰唠他,见(每)回都宰不成咹?”欣荷说:“人家评书就是摆他哩,他要是死唠,评书不就没哩啊?”欣梅说:“照你这么说,他还没个死哩啊?”欣荷说:“还有个不死啊,哪个人最后不是老死滴咹?”

    欣梅看见小涛回来了就说:“你还知道上(回)家啊?一天就知道疯跑!”小涛说:“我早就回来嗹,恁都不呆家锁着门,我就又出去嗹。”欣梅说:“你逮的老么虫哩?”小涛说:“早喂哩鸡嗹。”欣梅说:“我不信,喃上地里干活去嗹,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玩儿,连个老么虫都逮不了。你就光知道吃和玩儿。”

    小涛说:“鸡都吃完嗹,你不信拉倒。不信我叫鸡,鸡都吃饱嗹,准不过来。”小涛就叫:“姑儿,姑儿。”一下子几十只鸡都跑过来围着小涛。小涛急了:“恁就他妈知道吃,恁就没个饱啊?给恁吃唠一瓶子嗹,恁还他妈饿啊?还跑过来!”我赶紧走过去跟鸡说:“都滚开,恁这一伙子没智商的,就知道吃饱了不饿滴慌。干嘛嘛不行,吃嘛嘛没够儿,都滚远点儿。”鸡一下子四散而去。

    小涛说:“看见哩办?鸡吃饱唠都走嗹。”欣梅说:“你没吃滴,它们还有个不走啊。”

    欣荷说:“欣梅,你管他干嘛咹?他还小哩。”欣梅说:“我是他姐,我就得管着他!”

    小涛说:“三尖子,我就是不让你管,我就是光知道玩儿,我就是光知道吃,碍着你干嘛嗹?!”

    欣梅:“敢说我外号!你再说一遍儿?!”说着就冲着小涛跑过来了。谁知道小涛根本不跑,说:“你打打我试试?”

    欣梅刚举起了手,丁顺推着车子就进了家门:“又他妈干嘛嗹?不挨揍浑身痒痒啊?一个个儿的都他妈找挨揍。还他妈愣着干嘛咹?你饭揍熟哩啊?”欣梅这才落下了手,赶紧跑回厨房烧火去了。

    丁顺把车子支在当院儿,说:“给我拿烟匣子去。”小涛跑到北房的西屋拿出了烟匣子,里面有半匣子旱烟叶。“洋火(火柴)哩?不拿洋火总闷点着咹?”丁顺又问。小涛就跑到下房东屋里锅台上的砖窟窿里摸了洋火出来。

    丁顺点着烟刚抽了一口,庚德走了进来带着满头的汗:“收(叔),不行嗹,出哩事儿嗹。寅虎要告我去,我可能要招人家抓起来嗹。”丁顺说:“总闷回事儿咹?你别着急,慢慢着说,他为嘛要告你咹?”

    丁顺和庚德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在门口碰到秀兰和新菊从地里回来,丁顺就说:“恁先吃吧,我先上卯哥那里看看去。”秀兰说:“小德,嘛事儿咹?”新菊叫了一声“德哥”。庚德说:“咳,婶子咹,我打哩寅虎嗹,他要告我去,你说可总闷招(怎么办)咹?”秀兰说:“你打他干嘛咹?恁爹和寅虎不是呆地里闹玩儿没事儿哩啊?我还拉哩寅虎一把。一大伙子都劝着,俩人不打嗹就都家走嗹。我寻思着没事儿嗹我就又去种棉花去嗹。啊,合着家来那道上的血是你打寅虎打滴啊?”庚德点了下头,秀兰说:“事儿都完嗹总闷又去打去哩?”

    庚德说:“咳,这事儿都怨喃嫂。她看见喃爹和寅虎打架,她当时不说嘛,跑着家来跟我和小佑儿说‘恁爹可招人家揍嗹,要是招那行唠滴(有能耐、有出息的)人揍唠就算嗹,他招寅虎给揍嗹。养着恁这么仨小子,让恁爹挨揍啊?!’我听见这个我还能憋住唠啊?喃哥身体不行,小佑儿还小哩,我能不出头啊?!我领着小佑儿,呆门底下拿了个铁锨就跑出去嗹,道上正碰上寅虎回来,他还跟我搭搁哩,我说‘看你个揍相(比骂德性更难听些),你摆话恁娘屄嘛咹?!’一铁锨就把他脑袋皮铲下来嗹。吓的我跑回来嗹,他跟着就上唠喃家去嗹。把喃爹也吓坏嗹。”

    秀兰说:“恁爹回来看见你拿着铁锨也不拦着你啊?”庚德说:“你可说哩,喃爹走的近道,没走桥,我打了寅虎回来嗹,他也到家嗹。随后寅虎就到嗹。你说可总闷着吧?”

    庚德说完了,丁顺发现新菊、小涛和我还跟着呢,就说:“恁家走吃饭去吧,别都跟着嗹。”新菊就领着我们回家了。

    我们正吃着饭的时候,丁顺急急忙忙地回来一趟。新菊问:“爸爸,喃卯大爷总闷着嗹?”丁顺说:“他没事儿,我得弄着寅虎看病去,你呆家里看看有嘛活儿干,看着恁爷爷还有他仨。过晌火恁娘就家来哩。”说着就爬到炕里头,掀开大褥子和炕席,从炕席底下拿出来一打儿钱,数了数一共二百八十块揣到兜里。转身往外走到堂屋,尚祯从东屋撩开门帘说:“出嘛事儿嗹?上哪里去咹?”丁顺说:“爹,我得上一趟石家庄,给寅虎看病去,小德打滴人家脑袋开瓢儿(掀开盖子)嗹。”尚祯说:“有那么厉害啊,还上石家庄?”丁顺说:“爹,我先不给你说嗹,寅虎那脑袋还流血哩,他要是死唠,小德非得坐监去。”说着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