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晚上睡觉的时候,秀兰小声抱怨说:“你看恁爹,孩子摔着嗹,他不着急关心就算嗹,还净说些个没用的。”

    要在平时,丁顺就不让秀兰说话了,他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爹不好。但是今天丁顺说:“咳,摊上这么个爹有嘛法儿咹?不给他钱得说不孝顺,给了他钱吧,都给唠闺女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你说自个的亲孙子摔着嗹,你就不心疼啊?”

    秀兰说:“他都是疼唠外甥子嗹。”丁顺说:“‘瞎心的姥娘、痴心的姨,舅和妗子是大善皮。’当姥爷滴这么疼外甥子滴少见。你别看他把钱给了别人,你不给他还不行。我要是不给他,他又得上公社大当街敲洗脸盆败坏我去嗹。”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小涛还睡觉的时候,丁顺和秀兰还有新菊就去菜地里割小葱儿去了。小葱儿讲究嫩、不辣,割下来得尽力避开太阳晒,有时候为了新鲜还要泼水。一尺长小葱儿割了满满两驮筐回家。丁顺将车子靠在院里的枣树上,这时候欣荷和欣梅已经做好了早起饭摆在了桌子上;给尚祯的吃的也已经送到了他的东屋里。

    丁顺洗了一把脸就坐在桌子前开始吃饭。

    这时候庚申家走进了院子里,她看到在吃饭就往外走。秀兰说:“庚申嫂,呆这里吃点儿啊?”庚申家就站住了,说:“恁都还忙着哩,不愿意给恁添乱。”秀兰说:“这个添嘛乱咹?他先吃完了就去卖小葱儿去。咱一边吃一边摆。”

    庚申家剥开一块糖放到小涛嘴里,回过头来说:“种哩不少小葱儿啊?”秀兰说:“就种了一分地,这一分地就够卖一气儿滴。庚申嫂,你坐下吃点儿吧。”

    庚申家说:“喃可不吃。你要有那看着不新鲜的小葱儿给我一把儿(单手抓过来是一把),我也吃个新鲜。”秀兰说:“等会儿我给你一掐(双手掐过来是一掐)新鲜滴,图新鲜就得吃新鲜滴。”庚申家说:“我可吃不了那么多,放坏了怪可惜滴。”

    这时候全家都坐在桌子边上开始吃饭。早饭还是干粮就粥配芥菜疙瘩咸菜。不同的是,因为天越来越热了,粥从玉米面儿改成了麦子面儿粥,跟糊糊一样。我也分配到了一碗,初一看还以为是母乳牛奶呢,但是喝起来好像还没玉米面的粥好喝。这次的就吃头儿(咸菜、菜等辅助下咽的东西)除了咸菜还多了一样:小葱蘸酱。秀兰拿了一棵小葱儿折了两下抹了酱递给小涛说:“先把你嘴里滴糖吐粥碗里。不能一边吃糖一边吃葱,要不肚子疼。”

    小涛问:“为嘛肚子疼咹?”秀兰说:“你没听说啊,‘吃甜滴,吃辣滴,跑着肚子里打架去。’它俩呆你肚子里打架,你肚子还不疼啊?”

    小涛赶紧把糖吐粥碗里,接过小葱咬了一口说:“辣。”丁顺说:“这小葱多甜咹?这还叫辣啊?”

    秀兰说:“吃吧。小葱蘸酱,越吃越胖。要不你不长个儿,人家老师都不让你上学儿嗹。”

    小涛说:“喃不上学儿不行啊?”秀兰说:“小孩儿不上学儿干嘛去咹?一天到黑光想着玩儿啊?”

    小涛说:“爸爸,你夜黑唠(昨天晚上)说给喃弄个笛儿吹哩?”丁顺说:“还弄笛儿吹?你不想着上学儿光想着玩儿啊?给你弄了笛儿你要是到时候不上学儿,你看我不揍你一顿哩!”吓的小涛不说话了。

    丁顺吃饱了就把车子推出门口,新菊说:“爸爸你得先上大埝上去绕去,公路还没修好哩,这一下了雨更不能走嗹。”丁顺腿一跷上了车子就骑着走了。

    我跟到大门底下发现有一棵小葱儿掉地上了,绿油油的很是新鲜,我就上去咬了一口,又赶紧吐了,原来丁顺这么大人也说瞎话(谎话)。二钱和小黄走到了门口不敢进来,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就在门洞子底下蹭牛车,蹭的车套上的铁环碰的车辕叮当响。

    小涛果然很快就出来了,正想说话,二钱就故意很小声的说:“别唸声儿(出声),咱俩去逮老么虫去啊?”小涛说:“行。等我去拿个瓶子。”返身回了院子。

    秀兰说:“小涛,喃(我们)今儿刻泡了棉花籽上河南边儿去种棉花去,你去办?”小涛说:“喃(我)和二钱逮老么虫去,逮了喂鸡,这也是干活哩。”欣梅说:“喃等一会儿走唠可就锁门嗹,家里没人你想家来也进不来嗹。”

    小涛想了想说:“娘,喃要那个麦乳精瓶子行唠办?酒瓶子口忒小,盛滴也少,一会儿就盛不下嗹。”秀兰说:“行,你去逮老么虫去吧。”小涛拿了瓶子就和二钱出了门。

    这时候庚申家也拿了一把小葱儿跟着出了门。她跟在小涛和二钱后面说:“小娃子,你还上喃家玩儿去办?我还给你摆(讲)王八吾。”小涛说:“喃不去嗹,喃得逮老么虫喂鸡哩,到晌火喃得逮一瓶子哩。”庚申家到了自己家门口就开了门进去把门插上了。

    现在成了我和小黄跟在后头了,小黄说:“小花儿,你刚才吃滴嘛咹?”我说:“葱。你没吃过啊?”小黄说:“喃没吃过,喃家又没种。葱好吃办?”我说:“不好吃,挺辣滴,丁顺还说小葱不辣,净瞎说!”小黄听我说不好吃就开心了,她说:“要不咱俩跑一圈儿啊?这天不冷不热滴,多好咹。喃娘说以后热唠想跑都不愿意跑嗹。”

    我说好,俩牛就跑了起来。超过小涛和二钱的时候,我们放慢了速度,怕弄他们一身土。就听到二钱说:“别上她家去,她会摆王八吾,喃爸爸也会摆。你上喃家玩儿去,我还给你蚕豆吃,还让喃爸爸给你摆王八吾。”我就跟小黄说:“等会儿咱俩和他们一块儿去你家,我也想听笑话嗹。”小黄说:“你去听笑话没问题,可是喃家可没有好草招待你。”

    我说:“你吃嘛我就吃嘛,行办?”小黄说:“行是行,喃还吃头年(去年)的麦糠哩,麦糠都捂(坏、发霉)嗹。”

    我说:“喃娘家那边和喃这边都吃着头年的棒子秸哩,丁顺说再过仨月,新麦糠就下来嗹,到时候给喃拌上青草,肯定好吃。恁家那棒子秸哩?”小黄说:“己丑种地不行,那棒子秸长滴还不到一人高哩,铡了草统共没多少玩意儿。他不给喃娘吃饱,喃娘也拉不了那么多粪,他越没粪上地,地里庄稼长的越差,喃就越没吃滴。”

    我有点儿同情起小黄来了,但我还是说:“己丑会摆笑话咹,最起码听笑话不用上别人家去。”小黄说:“听笑话有嘛用咹?吃饭还吃不饱哩,哪里有心思听笑话咹?物质食粮还没保证哩,先抓起精神食粮来嗹。”我惊讶于小黄讲话的水平。我说:“你不应该生在农村,你最起码应该生在动物园,不用为了吃草发愁;其实最好是生在印度,在那里你就是神。”这次换了小黄对我的惊讶:她惊讶于我的博学。

    我说:“这有什么新鲜的,己丑会摆笑话,新菊会把她学的东西教给小涛,小涛还没上学儿哩就会背初中滴《木兰辞》嗹。”小黄很羡慕的说:“有文化就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