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们看到丁卯使劲抓着他家的老黑牛的鼻拘站在当街,一个外地人一手扒着老黑牛的下巴,一手拿着一个圆圆的吸铁石塞到了老黑牛的嘴里,吸铁石拴着的绳子还在牛嘴外面荡啷(垂,悬挂)着。外地人撤出自己的手后说:“行嗹,你牵着它上大埝吧,走一圈儿再回来,记着道儿上可千万别让它卧下!”老黑牛在前面走,小黑、我和小黄在后面跟着,更多的人和牛都在当街等着看热闹。

    看得出来老黑牛走的很吃力,我们的心情很复杂,有同情、有好奇,不过好奇的心理更大。我们跟在后面,绝不超过。

    半个小时后我们回到了当街。外地人又让丁卯抓住鼻拘,一手掰开老黑牛的嘴巴,一只手抓住绳子慢慢地拽了出来。天哪,吸铁石上竟然有七个或直或弯曲的钉子、两截铁丝、一个螺丝。大伙儿都佩服了:一是佩服外地人的厉害;二是佩服这牛的胃,要是人吃下去这么大的钉子,肠子早穿透了。

    丁卯给了外地人一块钱。其他有钱的人家也都牵出牛来等着吸。新民看见了说:“这个有嘛咹?自个儿弄个吸铁石不就完哩啊?”后来他真的从丁顺家牵出了大黑,自己找了个吸铁石拴了个绳子塞进大黑嘴里去了,可是什么也没吸出来。后来大黑慢慢地就不爱吃草了,身体也越来越瘦了。过了两个月,新民和丁顺商量过后就把大黑卖了,两家平分了三百五十块钱。当然这是后话了。

    多新鲜的事儿,看多了也就没意思了。于是我和小黄又无聊了,就一起去丁顺家看看小涛回来没有。

    秀兰在厨房里和面,看样子是要蒸干粮(指新做的从生到熟干粮。熥是指加热已经熟的)了。家里人多,光靠吃馒头是不够的,还得贴饼子。秀兰一边和面一边教新菊如何抓一把玉米面,如何在两个手掌之间拍来拍去,如何拍成个饼子形状,然后如何贴在铁锅上,要离着水多远,不能水一开了就把饼子泡起来等等。欣荷坐在锅台下烧火。

    我插一句。人们好像多么喜欢吃那个白面馒头,但是实际上玉米面的饼子烙到了火候可比馒头好吃多了。我说这个不是信口胡说的,我确实是吃过。比起白面馒头来,玉米面的饼子更香、更甜。当然我的胃不一样,要知道我是连草都能消化的,呵呵。人类要是总吃棒子面儿的饼子消化就会费力很多。

    我没有看到小涛,但是秀兰看见我了。她一边揉着面一边说:“恁俩倒是成了好朋友嗹。”新菊说:“娘,你看小涛和二钱就伴儿玩儿,连俩小牛儿都跟着成哩好朋友嗹。”秀兰才想起来没看见小涛和欣梅,就冲着正房的屋顶喊:“欣梅,让你撵野鸽子,总闷呆房顶上不下来嗹?小涛哩?”

    小涛站在房顶的边沿上说:“娘,我也呆房顶上哩。”秀兰看见吓了一跳,说:“你上去干嘛去咹?快点下来!”想了想不对,又说:“别着急,慢慢着下来。”就站在门台上看着小涛下梯子。欣梅在房顶上看见丁顺从地里回来走到家门口了,就说:“快点儿,咱爸爸回来嗹。”小涛一听害怕了,在下第二个杈的时候脚踩空了。

    秀兰一下子看傻了,站在门台上不动了。丁顺正走到大门底下,听到砰的一声,感觉不是好事就跑到院子里,看见秀兰瞅着夹道,就跑过去抱起了小涛。新菊和欣荷也都站着吓傻了,欣梅还站在房顶上一动不动的看着下面。尚祯也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台上看着,不是看着小涛,而是看着丁顺。

    “呼啦(抚摸)毛儿,吓不着儿。呼啦毛儿,吓不着儿。”丁顺蹲在地上,左手抱着小涛,右手从小涛着地的地方假装抓着什么东西放到小涛的头上,然后来回轻轻地抚摸小涛的头发。小涛的眼紧闭着,眉头皱着,一声不吭。这时候世界是如此安静,只有“呼啦毛儿,吓不着儿”了。

    有声音打破了这宁静。尚祯在丁顺背后说:“我看我要是这么摔着,你也不会给我这么‘呼啦毛儿。’”丁顺的心还紧绷着,突然听到自己的爹这么说,就没好气的说:“你要是这么摔着,我也给你‘呼啦毛’行哩办?”

    这时候小涛嘴巴动了动,“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尚祯扭头回到自己东屋里去了。不过这时候大家的注意力也不在他身上了,都凑过去看着小涛。小涛只哭了一声就不哭了,说:“爸爸,你上回说给我揍个笛(bí)儿(指柳笛儿)吹哩。”

    丁顺喜极而泣,秀兰赶紧把小涛抱到怀里说:“好孩子,没事儿嗹,你可吓死那亲娘嗹。明天让恁爸爸给你弄个柳树枝儿回来,揍几十啊(个)让你吹,行办?”小涛说:“嗯。喃爸爸编的那小篮子儿我也待见。”丁顺说:“我明天多弄点儿柳树枝回来,给你编小篮子儿、小筐儿行办?”小涛眼里还有泪花但是笑出声来了。

    秀兰说:“小子,你哪里疼办?”小涛说:“就是胳膊(pai)疼。”秀兰脱下小涛的褂子和秋衣,看见胳膊上擦破了点儿皮,就让小涛抬了抬胳膊,也没看见什么大毛病。一家子的心都放下来了。

    丁顺冲着房顶上的欣梅说:“你他妈还不滚下来?!你他妈慢着点儿下,以后还捣乱办?再捣乱盯着(指排着队等着)挨打吧。”欣梅这才磨磨蹭蹭地下了梯子。

    晚饭的时候多煮了两个鸡蛋,一个给尚祯送到东屋里,一个给了小涛。小涛却不愿意吃鸡蛋,秀兰就说:“吃吧,不吃鸡蛋这胳膊好不了。”小涛就把鸡蛋弄碎了泡玉米粥里才吃完。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秀兰发现欣梅不在屋里,就让丁顺去找。丁顺在夹道的梯子上找到了欣梅,她竟然在梯子上站着睡着了。丁顺把欣梅抱到炕上,说:“外头这么冷,哪里能呆当院子睡觉咹!”结果欣梅闭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秃噜下炕,撩开门帘,走过堂屋,开了屋里门,走进夹道又上了梯子。

    丁顺说:“你别找挨揍咹?好趁着(好好地)跟你说话你不听,哪里有呆梯子上睡觉滴咹?”欣梅在梯子上一动不动。新菊站在门台上说:“你总闷这么宁(倔强、一根筋)咹?一点儿都不懂事儿!我要是像你这样早挨哩揍嗹。”欣梅在梯子上仍旧一动不动。

    秀兰出了屋里门,走到梯子下说:“我那傻闺女唉,恁爸爸喊吧你两句还不应该啊?越大越不懂事儿嗹。下来吧,走,我领着你上屋里睡觉去。”欣梅这才下了梯子,跟着秀兰进了屋。欣梅虽然闭着眼,但是眼里有一颗泪一直没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