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自以为博学多才了,老白完全无法理解我脑子里强大而广博的知识量,她说:“你什么都不懂,山羊都是长胡子的。像你一样“嘴上没毛儿,办事不牢”就好了?告诉你,我孩子都生了几十个了,你还一个没生呢。”老白用生孩子跟我比,我自然是比不过的,我就问:“那你的几十个孩子呢?”“都卖了。”老白说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不禁有点儿可怜她了。谁知道她说:“这羊就得趁小儿卖,一大了就混蛋嗹,连我都爬。”我有点儿听不懂了,老白又说:“不懂吧,牛也一样,你将来生了小犍子也会爬你。”我还在想是怎么回事儿的时候,老白继续自卖自夸上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草还多。”

    “你少吹牛屄了。”话刚说完,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要吹牛的呢?这也太难为情了。不过非洲人为了多挤点牛奶,好像还真有这么干的。老白说:“吹你的?少臭美了。”

    我很想绕开这个话题,就说:“你拴着,我却是自由的。”“那是你还小,还不知道麦苗有多好吃。”老白说。

    我说:“怪不得人家说狠如狼、贪如羊。”老白用黄眼珠儿看着我,然后略带沧桑的说:“一年之后你就不会这样说了。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牛羊和鸟是没有什么区别的。”我突然想,一年之后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这个时候云胜走到了地头,说:“二姐,你拔草哩啊?”秀兰回头看到云胜就坐到地埝上说:“云胜来坐一会儿吧,抽一锅子。”云胜就走进地里来也坐在地埝上。秀兰说:“云胜,你这地里草也挺多滴,你也得拔拔。要不,草把住这麦子把肥料都吸走嗹。”云胜说:“二姐,我哪里还有心思拔草咹?我看着这日子是过不下去嗹。”

    秀兰说:“总闷嗹?两口子过日子就这么回事儿,能凑合就得凑合。她们又让你受气哩啊?”

    云胜说:“她们让我受气!这暂又生出这个三闺女来啊,一天到晚滴闹病。本来寻(xín)思着俩闺女嗹,再生该生个小子嗹,谁知道生出来又是个闺女咹!闺女就闺女吧。我呆家里揍(做)饭、刷锅刷碗,还得收拾破烂卖破烂,还一天到晚发愁谁知道这闺女活下去唠办。你说治咹还是不治咹?”秀兰说:“别管总闷说都是条命,能给治就得治。你看咱村里,生了仨闺女的下边那个都是小子。”

    云胜说:“一村里就是喃丈母娘生唠五朵金花儿,不见一个小子。静初要是随她娘滴话,我看着我是绝户嗹。我要是生五、六啊,计划生育还不得把我也抓唠走啊?我拾破烂是挣钱不少,花钱没份儿。钱都让静初和丈母娘把持着。她们还给我起外号叫‘小蛤蟆儿’——”秀兰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后意识到这是自己的表弟就转为悲伤了。

    “我这可真是让人家逮住蛤蟆攥出尿来(比喻对得到手的个体压迫、剥削过甚;雁过拔毛则形容剥削面广)嗹。”云胜接着说:“我要是生了小子,我弄回喃自个儿家里去,不呆这小牛辛庄嗹。我受气我可不能看着喃小子也跟着受气。”

    秀兰说:“这个受嘛气咹?孩子也姓牛嗹,就不受气嗹。这受外人滴气也就算嗹,受自个一家子滴气可是真难受!这是命咹。谁让咱成分高让人家抄唠家还不好找对象(因为成分高,很多人怕被牵连批斗,所以都不愿意娶/嫁地主富农家的孩子)嗹。”云胜说:“谁知道喃爷爷想起嘛来嗹买那么多地,落下个富农的身份,结果连饭都吃不上,媳妇儿也寻(xín)不上。可是我不认命,别看我卖破烂儿这个活儿不好听,这可比种地挣钱来滴快。我攒着,等我有了钱我就买个商品粮吃,到时候我就是城市工人嗹。我可不愿意守着这点儿地,一年挣不了仨瓜俩枣儿(形容挣钱少)滴还受气。再说我也不是干庄稼活儿的料儿。我有了能耐我就不跟她过嗹,我早晚还得离开这个村。”

    秀兰说:“可别说不过唠。你看不见我啊,喃姐说我‘你有多少离不了这个婚咹(指时间、机会很多,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她是看不滴(不能看)我受气挨打,她呆家里说一不二。我闹离婚闹哩多少回嗹,有一回都上唠公社里去嗹,恁姐夫又求我。你说离了婚这伙子孩子们可总闷招(怎么办)咹?要是看不见自个的孩子了,那心里得多么想咹!可不,你想想这孩子们就得消消气忍着。”

    云胜小声地说:“二姐,这村里人们都欺负(hu,轻声)我姓朱。他妈树武还有树茂背地里发坏,让小孩儿们喊我‘外来户。’震禹和傻震海俩小私孩儿呆我屁股后头跟着我喊‘外来户、’‘小蛤蟆儿。’我要是打他们吧,得说和孩子一般见识;不打他们吧,忒他妈气人。还有恁庚德,总闷说咱还算一个院儿里滴,他也看不起我。”

    秀兰说:“我再见了他我说说他。别为这个生气嗹。”

    云胜又坐了一会儿说:“唉,二姐你先忙着吧,我也得家走倒腾破烂儿去嗹。”

    云胜一走,秀兰就又去拔灰菜去了,我又帮不了忙就回村里去了己丑家,小黄正抻着脖子够院墙头儿上的姑扭草(狗尾巴草)。我说:“这个好吃吗?”她用舌头舔住一个叶叼在嘴里咬了一口说:“没什么味道。”

    “没味道你还吃?”我说。“无聊呗。”小黄无精打采的。

    这时候听到二钱说:“爸爸,喃不好受。”己丑问:“小子,哪哈儿(哪里)难受咹?”我和小黄就走到了堂屋门口,我们很有分寸的,非请不进。我们越有分寸才越能赢得尊重。

    只见二钱扶着墙说:“喃不好受。”己丑问:“小子,你哪哈儿不好受你倒是说咹。”

    二钱说:“喃说不出来。”己丑说:“你说不出来哪哈儿难受,我总闷给你想法儿治咹?”

    二钱急得要哭了,说:“喃真不知道哪哈儿难受,就是难受。”

    把我和小黄给气的,再也看不下去了,用小牛辛庄一带的话说是:凿打母子(啄木鸟)死着树窟窿里——笨的生人气(使动用法,使人生气),笨死算嗹。

    这么郁闷又无聊的时间怎么度过呢?奔跑呗。我和小黄一溜烟儿又上了村南的大埝,已经没有什么小蛤蟆儿了,于是我们一路向东跑过了柳树林、槐树林、榆树林一直跑到了桑村街的村边上。大埝两边的树高矮粗细都很均匀,根据丁顺的说法,这肯定是人种的,不是野生的。想到这里我对小黄说:“要不我们去桑村街那个树林子里探险去?说不定那里有什么我们没见过的草和新鲜玩意儿。”小黄瞪着铜铃大眼说:“好啊!”

    这个树林子里大部分是槐树,而且长的很乱,所以我们得小心不能让刺儿扎破我们的皮。野生的树林的好处是枝杈都很低,因为没人修剪,所以能吃到树叶;但是每一小枝上都有一根刺儿。我们一边吃一边玩儿着往里走,听到里面发出了哼哼声,循声望去发现是小桃撅着腚抱着一颗榆树,新民在后面抱着她的腰在做什么。突然想起丁卯家的小黑牛有时候也会这样爬到小驷牛的身上开玩笑,但是我不喜欢这种玩笑:有一次他这样爬到我的后背上弄疼了我的胯骨,我尥了个蹶子踢到了他的肚子上,从此他见到我都老实多了。我想说小桃你这样不累吗?结果只叫出了一声“哞儿。”

    新民停住了动作发现了我,说:“梓松家这小野牛儿总闷跑这里来嗹。”我很生气,他说我是小野牛儿,我觉得他还是野人呢,用我后来学到的一句话形容他,叫做“少爹没娘管!”小桃说:“别理它,快点儿,牛又看不懂也不会说出去。”我觉得小桃还挺聪明的,我确实看不懂这么做有什么价值,而且我也确实没办法把这个转告给人类。

    我们觉得这些很无聊,正打算继续走的时候,没想到新民又说起了我:“上回呆己丑家,它冲着我放了个屁。你说它是不是成精嗹?我还没见过牛冲着人放屁哩。”想不到原来放个屁还竟成了开创之举了,我凑到他们跟前看着他们。小桃说:“你理它干嘛咹?它一个哑巴牲口知道嘛咹?”这下我生气了,我是不会说人话,但是我不是哑巴好不好?!

    新民说:“等会儿,我先打跑它们再说。”说着就提着裤子四处找东西,我赶紧跟小黄说:“跑!”于是我们一路飞奔了出来,身后听到新民说:“这真是拐子滴腚眼儿——邪门儿(音同斜门儿)嗹,它总闷听懂人话唠哩?”

    我们一溜烟儿跑回了小牛辛庄,当街聚了很多人,还聚了很多牛。这次我们发现了一个足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