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庚申家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讲起了王八吾。她说:“王八吾,这个人是喃娘家武强那边滴。姓王,本来不叫王八吾。他看见县官儿老是欺负(hu,轻声)老百姓,就想着给老百姓出口气。有一天县官儿去赶集,王八吾看见嗹,就拎着一个大王八跟在县官儿后头喊‘卖我嗹,卖我嗹。’县官一听觉着新鲜,回过头说看看我是嘛咹,就问‘我是嘛咹?’王八吾说‘看见哩办?这就是我。’县官说‘啊,我就是王八啊?’”

    庚申家的一双眼睛时而目光如炬,时而光彩尽失,嘴一张一闭带动脸上的皱纹拧绞、疏散。小涛完全没觉得这个笑话有什么可笑,只是觉得有点害怕,再想到黑乎乎的西屋,一刻也不想多呆了。说:“大娘,喃家走(回家)哩。”

    庚申家说:“再玩儿一会儿吧,我还有笑话没讲哩。”

    小涛:“喃不玩儿嗹,喃得家走嗹。”庚申家就说:“那你过了再来。”小涛说:“行。”(这个回答还挺聪明,有缓兵之计的感觉)就秃噜(滑)下炕掀开了门帘看了黑洞洞的西屋一眼,小涛停顿了一下,发现庚申家站在他背后不动,就快步走出堂屋门。小涛走到院子里又回头看了看,发现西屋果然没有窗户,只有一面墙,扭回头蹭蹭走到大门底下拉开了门插倌。庚申家在堂屋门口喊:“小娃子,给我把大门关上。”小涛喊了声:“啊,知道嗹。”回身拉着门帘铞(固定在两扇门上用来锁门)对上了两扇大门然后一溜烟儿跑到了自己家大门口。

    刚一进门,欣梅突然从门后跳出来喊了一声:“哒!”还好是白天,小涛只是吓的一哆嗦,一看是欣梅也就不怕了,说:“三尖子你个大坏蛋,你吓唬我干嘛咹。我给咱娘学舌,我去告你去!”欣梅说:“小涛,别告我,你只要给我一块儿糖,我以后都不吓唬你嗹。”小涛说:“我才给了你一块,你还要啊?我没有嗹。”欣梅说:“我不信,你刚上着大娘家去嗹,你会没糖吃啊?”小涛说:“你不信你摸摸我兜儿。”欣梅摸了果然没有就说:“你不给我,等我以后上了大娘家去了我要了糖我也不给你吃。”小涛说:“你要去呗,你见天去,你要多少我也不馋滴慌。”

    这时候二钱走到了丁顺家门口就停下了,小涛给二钱打手势说:“二钱,进来咹,上喃家来玩儿吧。”欣梅说:“别呆家里玩儿,恁俩上当街玩儿去吧!”小涛只好出了门。二钱说:“大埝上那么多小蛤蟆儿,咱去逮蛤蟆去啊?”

    “逮那个有嘛用咹?又不能吃。”小涛说。

    “那咱去摔蛤蟆去?”二钱出新的主意。

    “摔死蛤蟆有嘛用咹,也不好玩儿。”小涛说。

    “那咱去踩蛤蟆去,一脚准能踩死,还能听蛤蟆叫。”二钱又有了新主意。由此看来,人类的智商和善良程度不比牛高多少。

    小涛说:“踩死蛤蟆多腻歪(恶心)人咹。咱去逮老么虫(小昆虫)吧,逮了还能喂鸡。”于是小涛等着二钱回家拿瓶子,然后两个人走过道去西边庄稼地里逮了半天老么虫,中午回来每个人的瓶子里都装的满满的,二钱先回自个家了。

    小涛在院子里打开瓶子盖儿,往外倒,无奈玻璃酒瓶子口太小,每次都只能倒出来几个。小涛叫:“姑儿——姑儿——姑儿,”有几只好奇的鸡跑过来了,看到地上有小黑虫兴奋地把地凿的嗒嗒响。鸡吃东西的声音听起来比小涛的叫声小,但是那种兴奋的满足感有着无比的魔力,吸引着所有的鸡都跑过来了。从此后小涛一叫“姑儿”再也没有偷懒的鸡了。

    丁顺推着车子进家门,看见小涛在喂鸡,就说:“好小子,真懂事儿,都会喂鸡嗹。”把车子支在院里,推屋里门进堂屋说:“爹,我把菜给喃姐送去嗹。”东屋里说:“知道嗹。”这样尚祯终于愿意就伴儿吃了一顿饭。

    下午吃了饭,欣荷和欣梅收拾碗筷的时候,秀兰说:“小涛,你这暂胆儿这么大嗹,和二钱到处去也不怕嗹?”小涛说:“不怕,喃俩去逮老么虫去嗹。要是还有别人就害怕。”

    秀兰就问:“二钱这么好啊?也不和你打架?”小涛说:“喃和二钱不打架。二钱他爸爸还说让喃俩拜盟兄弟哩。”

    秀兰说:“他爸爸总闷说咹?”小涛说:“他爸爸说‘你和喃二钱也不打架,多好咹,你家走问问恁爹恁娘,看看愿意和喃二钱拜盟兄弟不。’”

    欣梅说:“才不和二钱拜盟兄弟哩。”

    秀兰说:“这暂哪里还有拜盟兄弟滴咹?恁这一阀子(同龄或相差一两岁的人,不一定辈分相同)没人拜盟兄弟嗹。恁佑哥和震禹还有忠良是盟兄弟,大钊和立功还有老师的小子是盟兄弟,立功和立国是盟兄弟,得赢和戊戌是盟兄弟。你看他们都多大年纪嗹,都比恁俩大。”

    小涛想着拜不拜不吃紧(要紧,重要),就不说话了。

    秀兰又说:“过晌火咱去拔草去吧,别光和二钱玩儿嗹,咱那麦子地里的灰菜跟麦子一般儿高嗹。”小涛说:“啊!”

    下午我也没和己丑家的小黄一块儿玩儿,我也跟着去了麦子地里。

    欣梅把老白钉在地头上吃草,我也站在地头上看他们干活儿:丁顺、秀兰、新菊拔四个垄里的灰菜,欣荷和欣梅拔两个垄里的灰菜,小涛拔一个垄里的灰菜还是跟不上,老是说拔不动。欣梅就看不惯了,说:“吃滴时候不少吃,干活滴时候就没力气嗹。”我想帮小涛,正好在地边上看到一颗灰菜,我就用嘴叼住,第一感觉是好苦,看来这菜不能吃;我再用力一抻脖子一抬头,咔吧一声把灰菜咬断了,苦水沾了我一嘴。看来我是爱莫能助了,也就觉得无聊了。

    谁知道老白看着我嘴里含着苦水的样子竟然笑了一下:“你傻啊,那个不能吃。”我说:“你是不是老成精了?我是牛,我喜欢吃的东西和你喜欢吃的东西能一样吗?我身上有骚味儿吗?”

    老白嚼草的时候她的下巴不是上下动,而是左右动,所以她的胡子也跟着左右摆来摆去。我看着就笑了:“女的长胡子,第一回见到,哈哈哈。”老白用黄眼珠儿看着我:“你听说过对牛弹琴吗?”我当然知道这是一句骂牛的话,于是我说:“今天你这是对我一个说,你要是去奥地利这样说话,那里的牛还不得踢死你、拱死你?!”我这样说是因为我估计牛也是有地域性的,比如中国人是黄色人种,中国的牛也多是黄牛;南方水多则南方水牛多;美国野牛和美洲印第安人的肤色多么匹配!照此推断,奥地利的牛应该差不多头头都听得懂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