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小涛回到家把听到的笑话跟新菊和欣荷讲了,她们听了都笑了,连欣梅在旁边也忍不住笑了。丁顺说:“小涛也会摆笑话嗹。”

    正说着庚申家来了,秀兰和丁顺说;“看恁大娘来嗹,快点叫大娘。”于是四个人都叫大娘。庚申家开心了,从兜儿里摸出一块儿糖,剥开糖纸塞到小涛嘴里;又摸出一块儿糖,剥开糖纸塞到欣梅嘴里;又摸出一块儿糖,剥开糖纸要往欣荷嘴里塞,欣荷说:“大娘,喃不吃糖。”大娘尴尬了一瞬,把糖要塞到新菊嘴里,新菊说:“大娘,喃也不吃糖。喃大嗹。”大娘说:“你不吃,我都给恁兄弟嗹。”就把两块糖塞到小涛的兜里,然后捧着小涛的脸说:“小娃(wā)子(zǐ)!”

    小涛问秀兰:“娘,什么是小凹子咹?”秀兰说:“恁大娘待见(喜欢)你,说你是小孩儿、小娃儿娃儿(婴儿)。”

    小涛说:“喃不是小娃儿娃儿嗹,喃大嗹。”

    庚申家说:“小涛是大嗹,都会摆笑话儿嗹。刚才摆的是嘛笑话儿咹?”

    “摆滴王八吾。”小涛说。

    庚申家说:“王八吾是喃那里滴人,你要是想听王八吾,上喃家去,我天天给你摆王八吾。”

    “娘,我能上喃大娘家去办?”小涛问。

    秀兰说:“能去,恁大娘这么待见你,去吧。今儿刻先别去,天快黑嗹。”

    庚申家说:“弟妹,恁家里有不要的白菜办?看着那坏了滴、要扔滴给我点儿。”

    秀兰说:“庚申嫂,给你两棵好白菜也没嘛。”

    庚申家说:“没事儿,弟妹你就给我那快坏滴,我喂鸡。要不鸡没吃滴嗹,我不种地,家里也没有粮食。”

    秀兰就到院子里拾了些白菜帮子让庚申家抱走了。

    屋里的欣梅说:“咱大娘多给你两块糖,咱俩姐不要,你得分给我一个,你一个人凭嘛多吃俩咹?”

    新菊说:“欣梅你不嫌她脏啊?”

    欣梅说:“喃才不嫌喃大娘脏哩。你要是嫌她脏,以后她给你嘛好东西,你不吃你也留着,给我。”

    小涛的脸蛋儿被糖撑的鼓鼓的,咽了一口甜水说:“给你一个也行,得给你那个剥开的。”

    欣梅说:“行,你这暂先给我。”小涛就把没糖纸的那块儿摸出来给了欣梅。

    院子里秀兰说:“她说是喂鸡,实际上她还是自个吃。”

    “咳,她一个老太太有嘛法儿啊。”丁顺也说。

    这时候尚祯回来了,“爹,你回来哩啊?”丁顺和秀兰都问。

    “嗯。我看见庚申家抱唠白菜走嗹,恁姐家不种菜,总闷不想着给恁姐送点白菜去哩?”尚祯问。

    “爹,我上个月不是才驮了一布袋去啊。”丁顺说。

    “上个月滴早吃完嗹。”尚祯很不满意。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尚祯看到桌子上有吃剩下的鸡肉,说:“我不呆家,恁倒是挺会享受滴!我呆家里总闷没见过恁吃鸡肉哩?看来这个家不是我呆滴地方儿。我不吃嗹。”说着腾腾腾走进北房,掀门帘进了自个的东屋。

    丁顺走到东屋门口隔着门帘说:“爹,这是死鸡肉,不知道让谁下药毒死滴。喃姐那白菜我等天儿好了、道儿好走了就再给她驮过去。”屋里没声音。

    丁顺又说:“爹,这死鸡要是当时不宰唠吃唠,毒药就散开嗹,全身都是毒嗹,就彻底吃不滴(不能吃)嗹。”屋里没声音。

    丁顺接着说:“爹,我明天就给喃姐驮白菜去。骑不了车子,我走着扛着白菜去行哩办?”屋里还是没声音。

    丁顺说:“你这人这么不识劝咹?早知道你这样儿,我就直接把鸡扔了,种地上了粪算嗹。”

    屋里说:“你小子不用跟我来这一套,你这暂扔了去我也不拦着。”

    丁顺说:“揍熟嗹还扔唠去啊?多可惜咹!”

    屋里说:“可惜,可惜恁一家子吃去吧,我反正是不吃嗹。”

    丁顺说:“爹你吃点吧,夜长着哩,你不饿啊?”

    屋里说:“不饿,早让你气饱嗹。别呆门口站着嗹,你呆那里站着我睡不着。”

    丁顺无奈,只好回到饭桌上,一口肉也没吃。这顿饭全家都吃的很安静。

    第二天一早,小涛出门往西一拐就往庚申家走。这一排人家大门都冲南,所以都走这一个过道,这条狭窄的过道同时也是往西出村上公路的唯一主干道。这里我们说说过道和当街的区别。过道是指任意两排房子之间的通道,所以也可以说是胡同(北方称呼)、小巷(南方称呼);而当街是指大道、主干道、交通要道,这里特指进出村子的道路,所以当街可以说成是大过道。丁顺家门前的虽然是普通宽度的过道,但却是往西进出村必须要走的路。村子中间本来的大宽当街被村西李辛庄的林场挡住了出路,所以实际上成了一个很宽的死胡同。往东进出村的当街没有问题,但是因为东边对着大埝,直上直下费力,所以又蜿蜒了一段路才斜着通上了大埝。

    小涛走到戊戌家门口的时候,邵杰正跟一个买鸡的搭搁。买鸡的说:“你这是草鸡(母鸡),要是公鸡还能贵一块钱。”邵杰说:“你用易容术把它改成公鸡不就行哩啊?”买鸡的人和邵杰都笑了。

    小涛走到庚申家大门口喊:“大娘开门儿!”庚申家的大门是灰白色的,这和村里其他人家大门的颜色都不一样。门上的锁也是古代的方形铜锁。而她家和戊戌家是全村唯二两家白天上门(插着门)的。庚申家只有一个老太太,插着门或许可以理解,戊戌家插上门的解释是他家的东西容易丢,有时候连羊粪都丢了,这就惹得村里人经常笑话他。

    庚申家打开大门,看着小涛迈过栅板(大门下沿和平地之间空隙的堵头,通常是木板制)就随手把大门又插上了。庚申家的当院里什么下房都没有,只有西南角一个茅子,其他都是树。庚申家拉开堂屋门让小涛进去。她家的堂屋门和其他人家也是不同的,一般人家堂屋门都是三合板的,是象征性的根本不能防贼(防贼的任务由院子的大门承担),像她家这样用大厚的实木板做的门已经很难见到了。

    进了堂屋发现她家西屋和堂屋是连在一起的,没有隔断,墙上只抹了泥,一点儿白灰也没有,再加上西屋没有窗子更显得黑咕隆咚的;堂屋中间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有一把立背很直的古式黑色椅子。庚申家撩开东屋的门帘把小涛让进东屋,东屋是庚申家睡觉的地方,屋子里也很黑,因为窗子还是古代的那种从下方往外、往高推的推拉扇。己丑家也是这样的窗子,每个窗格都只有巴掌大小,没有玻璃,都是用黄纸糊起来的。从窗子来看,她并不是有意防贼,而是只有一个老太太在家,什么重活都干不了,只能守着这些落伍的东西了。靠窗的南边是火炕,庚申家让小涛坐到炕上,说:“小娃子,喃家总闷样咹?”小涛瞪着眼睛看见屋里北边靠墙是一个黑色的大立柜,和自个家的堂柜完全不一样。立柜前是两把椅子,和堂屋的椅子一样。小涛还没说话,庚申家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到小涛嘴里说:“吃糖吧,小娃子。”小涛含住糖块儿,说:“大娘,你再摆个王八吾的笑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