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下了一场小雨,把我淋了个清爽,打了个喷嚏。因为下雨,小涛就不能出门了。我倒是不怕下雨,就跟着丁顺去了己丑家。

    春雨贵如油。要是在城市里死了人,估计人们会说“你看,连老天爷也跟着悲伤地哭呢,可见死者之伟大,感动了天地。”要是在农村,尤其是死了人的时候,下雨是讨人厌的了。到处一片泥泞,走路费劲。那时候买得起雨鞋的还是少数,大家都穿着千层底的布鞋,鞋底下的泥片子有几斤重;遇到难走的路甚至你一抬脚,只出来一只脚,鞋陷泥里出不来了。这千层底的鞋要是湿了,得等到夏天才能完全晒干了。这种天、这种路你再扛着个棺材,还要和其他人步伐一致,想想都知道有多难了。

    好在己丑虽然穷但是脾气好,人也老实,不得罪人,有力气的年轻人还是愿意来帮这个忙。

    那时候的农村也没有伞:你想,伞至少占了一只手,只有一只手是影响干活的。而要是不干活,谁还出门啊。农村里需要赶在雨中进行的活只有撒化肥,而那个时候买化肥的人也少呢,都是上粪的。所以那个时候没必要买雨衣,也没几个人买得起雨衣。确实需要出门了,人们就找个稍微防水的袋子套在头上,一般农村里能防水的袋子就是攒下来的白色的编织袋子。

    一帮大老爷们儿顶着白色的袋子,拿着杠子、绳子把洋灰柜抬起来就走。新民也来了,但是他不抬棺材,也不戴袋子。他跟着棺材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看看,恁都戴着这白袋子,恁都成了孝子嗹。己丑一下子多了恁这么多当家子。”众人都不理新民了,新民就跑到己丑旁边说:“己丑哥,你可真会算计,这幡也不用打嗹,炮仗也不用放嗹,反正道儿上都淋湿唠,又省了一炮子(一笔)钱。”己丑说:“新民哥,我不是恁哥,你是喃哥。”新民就不跟着到坟上去了。

    一行人总算到了己丑家的自留地里,把人埋了,把这个殡出了。

    中午的时候天好了很多,很多人家都准备轧(yà)场了。打麦场从上一年的夏天放到今春一直没用,所以土都松软了,需要轧实以免打场时麦粒都陷进松土里不好收拾。轧场时要趁着土地潮湿,否则一轧只会把尘土轧的满世界飞,那就真是暴土扬长了。如果不下雨,人们还要拉水撒过后才能轧。丁顺驶着大黑拉着碌碡往场里走,我跟在碌碡后面看热闹。看大黑拉碌碡费劲的这个样子,估计我还拉不动。有点儿可怜大黑了。

    看着大黑一圈儿圈儿的转,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就又去己丑家找小黄玩儿。我们两个决定趁着下了雨外面人少,到大埝上跑步去。小涛和二钱要跟着我们,我们怕他们把鞋子都弄脏了回家挨喊吧(口头教训,比骂稍微轻一点儿)就没带他们玩儿。我们先走到当街,看到人少就一溜烟儿冲上了大埝,我们的八个蹄子踩的泥片飞的到处都是,有些都打在我们屁股上了。上了大埝就发现不能跑了,大埝上全都是小蛤蟆儿(青蛙),拖着尾巴一个挨着一个往大埝这边跳。再一看,连大埝南边的地里都是小蛤蟆儿,这数量吓死牛了。这要是跑起来,蹄子不知道踩死多少。我们只好高抬腿轻落脚,每一步都驾着小心。可是我们突然看到丁卯家的小黑牛冲上了大埝,他兴奋地冲到了我们面前来了个急刹车,前蹄儿将一只小蛤蟆儿踩成了一滩肉泥:“恁俩总闷走这么慢咹?咱比赛谁踩死的小蛤蟆儿多吧?”

    “你太残忍了,蛤蟆也是一条命。”我劝说到。

    “这有什么?蛤蟆又不是牛。”小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没想到小黄很智慧的说:“小黑,你不知道蛤蟆里面有种牛蛙吗?和我们是亲戚关系。”

    小黑说:“这又不是牛蛙,牛蛙不是这样的。”

    小黄说:“咱这是亲戚摞亲戚(亲戚的亲戚,不牵扯到某一个亲戚就没关系)的关系。”

    “我看咱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小黑有点不耐烦了。

    “你都说了是打不着的亲戚,那还是亲戚,是远亲,可能九杆子就打着嗹。”小黄越来越给力了。

    “我才懒得理你们!”小黑一溜烟儿顺着大埝就跑下去了,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蛙鸣,是悲鸣。

    小黄说:“恁还是当家子哩,他一点面子都不给你。”

    我说:“或许他是小犍子,比我们更调皮、更喜欢奔跑吧。”

    我们在回来的路上吃到了榆钱,确实挺好吃的,甘甜。吃了一会儿我们就又走回了己丑家。这时候小涛和己丑家、大钱、二钱、三钱正坐在小板凳上听己丑摆(讲)笑话,四钱一边吃着奶一边竖着耳朵也听着。其实她是听不懂笑话的,她看到别人笑,也就跟着笑而已。

    己丑说:“财主家有一个闺女挺俊(zùn),王八吾就和大伙儿说‘我能亲了她嘴儿她还准查不出来。’大伙儿不信,王八吾就说‘我要是亲了查不出来恁得给我一吊钱。’大伙儿说‘行唠,你去亲去吧。要是逮不住你,喃就给你一吊钱;要是逮住你抓起来坐监(蹲监狱),喃可不管你。’王八吾说‘行,没问题。’

    “有一天晌火(中午),天正热哩,人家财主的闺女屋里热的睡不着觉,呆当院里铺了凉席正睡觉哩。王八吾看了看哪哈儿(哪里)院墙矬(矮)就跳进来嗹。他脱了裤子,用屁股蹭人家闺女的脸。闺女睡的迷啦马糊(迷迷糊糊)滴,觉着有人亲她的脸,上去就抓了一把,把王八吾的腚都抓破嗹。王八吾提了裤子就跑嗹。闺女跟她爹学(xiáo)舌儿(告状、诉苦),说有人亲哩喃嗹,喃没看见是谁,不过喃把他脸挖破嗹。你看看谁脸上有手挖的道儿道儿(血印),就是他。

    “人家财主就把所有人的脸都看过嗹,都没事儿,就是王八吾非用被子捂着脸。财主问他‘你脸上招人家挖破哩啊?’王八吾说‘没有。’财主说‘没有,你捂着脸干嘛咹?’王八吾说‘我愿意捂着你管不着。’财主就说‘你捂着脸就证明是你干滴。’王八吾说‘我没干。’财主说‘你没干你就不用捂着。’王八吾说‘我就是没干,我脸上要是没伤,你得给我一吊钱;我脸上要是有伤,你说总闷着(招,怎么办)就是总闷着。’财主说‘行。’王八吾放下被子,一看脸上没伤。财主没法儿,就给了他一吊钱。王八吾又找了打赌的一伙人又赚了一吊钱。人们就问他说‘你不是脸都招人家都挖破哩啊,总闷又没事儿哩(了)哩(呢)?’王八吾说‘我用屁股亲的,这暂屁股都烂嗹。’大伙儿都笑嗹。”己丑说完,听的人也都笑了。

    大家笑着的时候,己丑突然唱起来了:“怎么那么烦,怎么那么烦,早就应该走,还得等半天,磨磨蹭蹭、蹭蹭磨磨,没有个完,没有个完。我实在是烦!(评剧《花为媒》唱段)”己丑家看着笑,二钱说:“爸爸你烦啊?”己丑家说:“恁爸爸才不烦哩,他是欢喜才唱哩!”

    小涛觉得听唱戏没意思,就领着我走了,在回家的路上给了我一个蚕豆吃,他说是二钱偷偷给他几个,我感觉有点好吃但是太咸了。从这以后小涛和二钱就成了好朋友,我和小黄自然也成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