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伙儿看到大钱真生气了,就让开了空间,大钱进去了二钱却跑出来围着村子跑。我和小黄还跟着呢。可能是看到猴子的表演让大家开心了,我和小黄都疯狂地跑了起来:二钱在前面跑;大钱在后面追;我和小黄在中间断后,我们故意用后蹄子带起尘土,跑出了千军万牛的架势。大钱惨了,他的白孝衣和头上都是土了。大钱气的抄起了半个砖头,吓得我和小黄赶紧脱离了队伍。二钱终于被抓了回去。

    小涛还在当街看玩儿猴儿的呢,于是我和小黄去找他。猴子端了铜锣给大伙儿作揖,求大家给点儿吃的和零花钱。大伙儿一看到了收钱的时候了就都后退了,只有得赢家掐了一掐玉米棒子主动走了过来说:“喃这农村儿里,也没嘛好东西吃,也没钱。给你几穗棒子吧。”说着就把棒子放到铜锣上,猴子大眼睛看着得赢家正要鞠躬,没想到棒子这么重,一下子几穗棒子和几枚硬币连同铜锣都掉地上了。大伙儿哄的都笑了。玩儿猴儿的一看这村里这么穷这么小气,也不多说,把棒子装了袋子就牵着猴儿走了。大伙儿也就散了。

    我和小涛一起去了己丑家。二钱这时候正哇哇地哭呢,因为大钱追上他后打了他。他姥爷死了他也没哭这么厉害。

    寅虎的大儿子立国和壬贵的大儿子立功是盟兄弟,加上己丑家有丧事没人主事,所以壬贵也来了。壬贵是副支书,家里人又多,有几个不给面子的?他这一来带来了半个村子的人。壬贵、寅虎和己丑商量定了:既然也没有亲家来吊孝,第二天就出殡;因为死人不姓牛,不能埋到己丑家的祖坟里,只能埋到他的自留地里。事情决定了,人们也就散了。丁顺、小涛和我也回家了。

    到了家门口,丁顺家的鸡也正排着队进大门,只是后面两只鸡一边走路一边翻跟头。我有金玉良言你不听,神仙也救不了你了,这俩肯定是中毒了。小涛问丁顺:“爸爸,这俩鸡总闷嗹?”丁顺说:“中毒嗹,有人呆地里下毒药嗹。”“谁会下毒咹?”小涛又问。丁顺说:“这个谁知道咹。死了正好,今黑唠改善伙食吃鸡肉,这都有日子没见荤腥嗹。”

    丁顺冲着屋里喊:“秀兰,把这俩鸡宰了吃肉,这俩鸡快死嗹;新菊把鸡窝堵上。”秀兰走到门台上看着两只鸡向着鸡窝边走边翻跟头,翅膀在地上扑楞了一会儿就不动了。新菊走到鸡窝前,用四块砖头堵住了鸡窝的门。倾国和三妮儿从屋里走出来看热闹。倾国说:“这老横可真厉害,不让老百姓过日子嗹。”三妮儿说:“是厉害,今儿刻打死这家的牲口,明天毒死那家的牲口,还没人敢说嘛,这队上也不管。”

    丁顺接过话茬来说:“这不是喃老横哥下的毒,我早起才去看他去嗹。他这从打了架就没出来过,他还跟我说他干嘛都是正大光明地干,从来不背地里害人。这还不知道是哪个私孩子(当地最常见的骂人话,指私通生下的孩子,即私生子)下滴毒哩。”丁顺一句话噎住了三妮儿和倾国,倾国想到了丁顺和老横是一个院里的自然会向着他说话,这样两个人也不多呆,收拾了炕上的布料夹着就走:“恁该揍黑唠饭(晚饭)嗹,天不早嗹。”“呆这里吃唠算嗹(算了吧)。”秀兰客气了一下,两个人还是走了。

    走到大门外,倾国说:“你看这当家子就是向着当家子说话。”三妮儿说:“应该不是老横,丁顺还骂是私孩子下毒哩,他能骂他一个院里滴啊?”三妮儿堂堂地(走路掷地有声)走回家去,倾国琢磨着三妮儿这句话,默默地走了。

    一家人看着秀兰用切菜刀杀鸡拔毛,连白猫和黄狗都凑过来趴在地上看着。欣梅就问:“娘,这毒死的鸡咱吃了咱不也中毒哩(了)啊(呀)?”秀兰说:“没事儿,刚死滴鸡,毒食儿都呆嗉袋儿(鸡胃)里,把这嗉袋儿扔了就行嗹。”说着用刀剌(lá)开嗉袋儿,里面果然是黑绿黑绿的,散发着臭味儿。她把嗉袋儿扔到灶膛里,这样做饭的时候一把火就都烧没了,什么动物都吃不了了。百密一疏,这个动作让白猫看见了,她趁着没人注意的空儿钻进了灶膛。

    秀兰整理好了鸡就切成块儿,在当院里点着了蜂窝煤炉子,座好铁锅,锅里放了酱油、醋、鸡块儿、蒜瓣儿、盐、花椒、大料,一大锅炖了起来。不一会儿香味儿就飘了出来。秀兰说:“新菊拾锅,欣梅烧火,烧水熥干粮。大锅里饭熟了鸡肉就能吃嗹。”欣梅说:“又是喃烧火,恁二闺女干嘛咹?”“恁二姐吃完了饭就知道拾碗刷锅,不用支(使),可不像你啊似的,跟蚂蚱一样,支一支就蹦一蹦。”秀兰说。

    欣梅接着说:“那恁小子干嘛咹?他嘛都不用干,俩肩膀儿架着脑瓜儿就知道吃啊?”

    秀兰看着欣梅笑了:“就你这三闺女事儿多。你要是7岁,小涛要是10岁,你把他叫哥,他就烧火、你白吃,行唠办?”

    欣梅说:“我才不往他叫哥哩。”小涛接着说:“我才不往你叫姐哩。”

    秀兰说:“恁俩离远点儿,谁也别理谁。再捣乱谁也不让吃鸡肉嗹。”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欣梅坐在灶膛前,先抓了把麦秸放进去,点着了麦秸后又放进一棵细一点儿的棉花柴。除了劈(pǐ)柴,棉花柴最禁烧了,所以每家都会在秋天拔了棉花柴后拉回家放起来以备烧火做饭用。棉花柴引着了,欣梅抓起第二棵棉花柴正准备往灶膛里塞的时候,一个东西蹭的飞了出来,吓了欣梅一跳。原来就是白猫,不过现在她已经不白了。她的毛被烧掉了七七八八,身上还有灶膛里蹭的黑灰,别提多难看了。掉毛的凤凰不如鸡,没毛的猫比老鼠还丑。

    原来老白和白猫都是记吃不记打的货,猫是奸臣,白脸的曹操也是奸臣,老白翻白眼儿的时候也是一副奸人相。小白脸儿,没好心眼儿,果然没说错。我正想着这白猫吃了有毒的肉会怎么样的时候,只见她痛苦地低着头抻着脖子*,一副要倒嚼(反刍)的样子,莫非你也跟牛一样会倒嚼了?我正好奇的时候,她竟然哇的一下把吃进去的毒嗉袋儿吐了出来。这一招竟然救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