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一进门就看见一筐青草和野菜,新菊正在往屋里拿野菜。不用说,这青草就是我的了。我刚把嘴伸进筐里,大黑又冲我使劲呼气了。不理她,我用舌头裹住一束嫩嫩的青草第一次认真的嚼了起来,很甘甜哦!难怪牛都喜欢吃青草。

    自行车响,原来是丁顺回来了。丁顺把自行车支在当院,说:“饭熟哩办?饿的慌,早起还没吃饭哩。”秀兰从堂屋出来站在门台上说:“找着恁爹哩办?”

    “找着嗹。”“人哩?呆哪里嗹?”“呆喃姐家哩。”“又不回来哩啊?”“不回来嗹,还要住几天哩。”“甭说,你给他的那五块钱又得给了恁姐嗹。”“给就给吧,咱没法儿。”

    “爸爸,己丑家把孝衣赁走嗹。”欣梅从灶台前走过来说。“总闷嗹?谁死嗹?”丁顺问。

    “寅虎拿走滴,说大钱他姥爷(外公)死嗹。”欣荷接着说。

    “欣梅,你看着火别烧出来。”秀兰提醒说。欣梅就又回到灶台前烧火去了。

    “你先吃点儿吧。吃了去己丑家看看能帮上点儿嘛忙。”秀兰说。于是一家子坐在床子上围着桌子吃饭。饭还是烧水熥(tēng)干粮就(就着菜或者咸菜吃馒头,辅助下咽)咸菜,这次加了凉拌马绳菜。这样的吃喝还得持续几年,才能过上经常炒个菜吃的日子。

    下午丁顺领着小涛还有我去了己丑家,这次没什么看热闹的人了。我是第一时间进他家牛棚的:小黄和老黄都在牛棚里卧着,我一进去两个都说饿。于是我叫了一声“哞儿,”丁顺就进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出去了。丁顺出去跟己丑说:“己丑,你这牛也不喂喂?饿的皮包骨头嗹,都站不起来嗹。你饿死它你以后日子还过办?”

    “丁顺哥,喃哪里还有心思喂牛咹?喃丈母爹还不知道总闷埋哩。”己丑有气无力的说。

    “恁一家子也没吃饭啊?”丁顺又问。

    己丑家接过来说:“丁顺哥,喃可没饭吃嗹。你看,就是喃爹剩下这一把蚕豆,这还是喃爹从天津养成吃蚕豆滴习惯,喃才没饿死。喃就吃了点儿这个。”

    “恁一家子饿不死!我不管恁吃不吃,我先看看恁这牛。”丁顺到了村外抱了一捆棒子秸(带叶子和根的玉米秸)扔到了牛棚里,我看着大黄和小黄吃的好香甜,忍不住也裹住了一个叶子吃,果然好吃。

    丁顺继续跟己丑说:“你没饭食招待没事儿,没人指望着吃你东西,恁爹得找棺材埋唠办?”

    “喃哪里有钱揍(做)棺材咹?房后头倒是有几棵大椿树,让人家木匠揍也得花工钱咹。”己丑眼睛半睁半闭慢慢悠悠地说。

    “是咹,揍棺材这是孝子的任务,没人给你白揍。等你攒够唠钱,棺材揍好唠人都臭嗹。”丁顺有点着急了。

    “喃可是攒不到钱啊,丁顺哥。都说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喃这个一下子仨小子,干活不行,吃起来多好的家底都吃穷嗹。”己丑说。

    “你怕吃穷唠你还又生一个闺女,又多一张嘴。”丁顺说。

    “不行啊,光小子日子就没法儿过嗹。还是得生个闺女找个好婆家,日子就好过点嗹。”己丑家说。

    丁顺没有接她的话茬,说:“恁爹得想法儿埋唠,天要变热嗹,不埋要是臭着家里,更没人愿意管嗹。恁没棺材,你可得有装粮食的洋灰(水泥)柜办?”

    “喃把洋灰柜用唠,喃粮食放哪哈儿咹?不都招老鼠、虫子吃唠啊?”己丑说。

    “那恁呆家里立活坟吧,我不管嗹。我走哩。”丁顺转身要走,我和小涛也跟着要走。

    己丑家说:“丁顺哥,你别走,喃就把洋灰柜用唠吧。反正日子也是这么难,不过嗹。”

    丁顺说:“这还差不多。总闷说这也是个爹死嗹,不是个小孩子,也不能拿炕席裹吧裹吧埋唠。腾出一个洋灰柜来吧。我去喊人去,等会儿入殓。小涛你和二钱就伴儿玩吧,恁俩通(同)岁,赶秋天就伴儿上学儿去。”

    半个小时后,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人,把二钱的姥爷抬进洋灰柜里。洋灰柜不够长,只能蜷着腿硬放进去了。洋灰柜棺材停在堂屋里,己丑一家子又哭了一阵。新民说:“己丑哥,恁家里也没个亲(qīn)家(亲戚家,指母系亲属)啊?也不用报丧啊?”

    己丑说:“雅茹她爹就她一个闺女,别滴当家子都呆天津哩,这么远谁来咹?穷住闹市无人问,富居深山有远亲。来不来吃嘛紧(不吃紧,不重要)咹?”

    四钱叼着己丑家的奶头一边嘬一边看着新民,新民看着四钱一嘬一嘬的嘴巴说:“丁顺哥给你出滴主意就给你省唠二百块的棺材钱,你也不雇几啊吹打滴热闹热闹啊?”己丑说:“你想看吹打滴,你等着别人死了吧。”新民说:“还有你这当哥滴这样儿说话滴啊?欠该(真不该)管你,臭着家里你就满意嗹。”

    新民正说着,当街想起了敲锣声。新民说:“玩儿猴儿滴来嗹,喃去看玩儿猴儿滴去哩。”“去就去呗,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己丑家抱着四钱小声的嘟囔。

    这时候二钱站起来说:“小涛,咱俩也去看玩儿猴儿滴啊?”拉着小涛的手就往大门走。己丑家说:“恁姥爷死嗹,你不哭,你去看热闹儿去啊?”己丑对大钱说:“把他叫回来。”大钱一站起来,二钱一溜烟儿就跑到当街了。

    当街展堂家旁边是块空地,玩儿猴儿的用长竹竿划了个圈儿让大伙儿站在圈外,然后把竹竿斜靠在墙上。看着来的人不多,玩儿猴儿的就又咣咣咣地敲锣,人越聚越多就围了个半圆。这时二钱到了人群外,仗着个子小挤了进去。大钱追到圈外,透过腿缝看到穿着半身白的二钱,就拨拉人群说:“大伙儿让让,我逮回二钱吊哭去。”人群故意挡着不让大钱钻进去,大钱只能干着急。

    这时大伙儿看到猴子爬到杆头来了个手搭凉棚,大伙儿腾出手来鼓掌叫好。大钱趁着这个机会也钻进圈里。二钱看见一身白的大钱进来,见缝插针立刻钻了出去。大钱想挤出去追,大伙儿的胳膊又架起来了,大钱干脆站在最前面离猴儿最近看表演。玩儿猴儿的把竹竿横过来,猴子跳起来一只手抓住横杆来了个猴子探海。大伙儿准备鼓掌刚一抬胳膊的空隙,大钱钻了出去;圈外的二钱知道里面的表演好看早急的不耐烦了,也瞅准空隙钻了进去。这样兄弟俩又是一个里面一个外面,把大钱气的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