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娘,咱吃了饭干嘛活去咹?”新菊问。“咱去种西瓜去。清明前后,点瓜种豆。种上一分地就够咱吃嗹。小牛儿你去办?”秀兰看着我。我说:“哞儿。”这一声清脆让她们都笑了。新菊说:“你去行唠(可以,允许),可是不能踩了别人滴庄稼,你得跟着喃后头走。”我又“哞儿”了一声表示同意。

    吃完饭,秀兰背了筐,筐里放了一把镰刀、种西瓜挖土用的杵刀子(单手持挖土工具)和西瓜种子、脆瓜种子、甜瓜种子;小涛在后面牵着筐绳子,俗称“牵马儿马儿”;新菊牵了大黑出门拴在当街的牛橛子上,然后牵着仅有的一只山羊跟着;我本来想跟在山羊后面,无奈山羊的体味太骚了,我就和小涛跟在筐后面。欣荷和欣梅留在家里刷锅洗碗,留下泔水喂猪,她们要忙完家里的事才去地里。

    说说小牛辛庄牲畜和家禽的房子吧。

    牛棚或者说马棚、骡子棚、驴棚统称头户棚(因为这些牲口统称头户),是最尊贵的,一定是建在自家院子里,而且一般要两间,因为还要一间盛草。小牛辛庄自然牛最多,占了90%以上,马、骡子各只有一头,驴两头。

    羊圈次之,一般也是建在院子里,羊吃的草放在牛的草棚里。养羊的人家比较少,因为羊身上的骚味能熏临近几家。丁顺家是没有羊圈的,唯一的老白平时就拴在牛棚旁边,下雨的时候就把她牵进牛棚里。

    再说鸡窝。早先的时候鸡是没有窝的,鸡都是白天出去找吃的,晚上回家往树上飞。当然是先飞到比较低的枝杈上,再一步步往高的枝上飞,直到到了这颗树的最高的枝上。第一只鸡占据了最高的枝之后,第二只就只能屈居次位,后面类推。但是,鸡一怕下雨(“落汤鸡”就是用来形容惨的),二怕黄鼬来吃,正所谓“黄鼬拉鸡”(黄鼬拉鸡这个成语是用来形容唱歌难听的。黄鼬很聪明也很威武,它半夜三更爬到树上一口咬住鸡的脖子然后拉着鸡往地上坠,鸡受惊只好煽动翅膀飘落,相当于黄鼬带了个滑翔伞;而且它还是个不负责任的滑翔手,它会故意破坏滑翔伞,鸡却还要想办法掌舵保证平稳快速落地)。不得已人们只好建了鸡窝。鸡窝一般都是建在夹道里(夹道就是正房或称北房和下房之间的狭小空地),很小。根据这个道理,鹅和鸭子就不需要屋子,因为它们不怕下雨,且没有天敌能伤害鸭子和鹅。最厉害的是鹅,见了黄鼬还要追着咬呢!

    猪圈的位置由主人房子的位置决定:临当街的都在家外挖建猪圈(应该是怕臭吧,毕竟猪拉的多尿的多;不过好像多也多不过牛拉尿的多。我知道了,牛拉的没那么臭,呵呵),猪圈还是个二层楼呢:一楼就是猪的餐厅兼卧室,餐厅露天,卧室有顶棚避雨躲太阳。四周有围墙,墙开两个门,一个可以走出猪圈,所以这个门一般用木板或者碌碡堵住;另外一个门其实是台阶通往负一层,负一层是猪拉尿的粪坑。遇到下雨水多的时候猪还可以在里面游泳。说着说着觉得有点恶心了。猪如果自个讲究呢,就会在拉的时候屁股冲着台阶往下拉,或者素质超高的就下去负一层拉;如果不讲究呢就拉在餐厅。这样主人就得定期进去帮它打扫了。

    不靠当街的就只能把猪圈建在自家院子里了。一般院子都是冲东或冲南或冲东南的大门,所以茅子(茅房、厕所)就在西南角。讲究的人就在茅子门口建个影壁墙,以免进大门对茅子门。家里没猪圈的茅子,下面是个茅坑来容纳一家人一年或者一季的屎尿。家里有了猪圈的,茅子就没坑了,而是也铺个台阶让屎尿顺着台阶流下负一层的猪圈。猪这时候就站在下面等着屎流下来接着吃。不说了,实在太恶心了。

    改不了吃屎的狗是没有窝的。一般狗就卧在门洞子里睡觉,这才是真正的看门狗。

    综上所述,一个家庭里唯一能和主人比房间大小的就是牛了,呵呵。

    话说我们四个到了菜地,秀兰挖坑放下瓜籽;新菊就埋土再弄起个小土堆来;小涛在旁边看热闹自己玩土。新菊说:“小涛,我教给你一句顺口溜:小白兔,去(qì)赶集,买了个辣椒当鸭梨。咬一口,怪辣滴,以后不买带把儿滴。”小涛说:“我早就会说这个嗹,还有新鲜滴办?”秀兰说:“小涛,秋天你就该上学(xiáo,小牛辛庄附近百十里都把学读成xiáo,而且是儿化音)儿嗹。你知道办?”“喃(我)不愿意上学。”“你头年(去年)就因为个儿小不让上学耽误唠一年嗹,今年还不去啊?再不上就成哩老头儿嗹。”“喃害怕。”“怕嘛咹?”“喃不认识他们,喃怕他们打喃。”“你不惹事儿,没人打你。自个好趁着(好好地、专心地)学(xiáo)习就行嗹。”“喃不愿意上学。”

    “我和小涛就伴儿去上学行办?”我这一句话化做了一声“哞儿。”秀兰看了我一眼说:“小牛儿饿嗹。小花儿,你这么早出来也不想恁娘啊?”这么一提醒我还真想母亲的奶了,我就说:“哞儿(我走了)。”

    刚进村就看见己丑家的小黄牛带着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迎面走过来,我就说:“小黄,你总闷嗹?总闷看上去这么难受咹?”“我主人的老丈母爹(岳父)死嗹,挤了一当院子人,我没地方呆嗹就到处瞎转悠呗。”小黄眼泪快下来了。

    “你不能到处乱走嗹,你走没(mú,丢)唠总闷招(怎么办)咹。这暂(此刻)他们这么忙又没工夫找你,你得自个呆在家里。”于是我领着她回家。

    果然一大院子人,一个个的都立在院子里戳电线杆子(站着不动)。新民跟寅虎说:“己丑没出息不懂事儿,你不能不懂事儿,你得给他主丧料理料理咹,一伙子傻哼哼(哭声)嘛咹,干打雷,不下雨(有哭声没眼泪)!不用装棺材、不用埋啊?”寅虎说:“他这个总闷料理咹?他穷的连个屁也没有。”新民说:“这么多人都来帮忙,晌火(中午)饭不管啊?”寅虎说:“他拿嘛管饭咹?”

    “你们帮了个屁,你们都是来看热闹的。你们就配吃个屁!”我气的“哞儿”的叫了一声。新民说:“你看连梓松家的小牛儿都笑话他家穷哩。”气的我掉过屁股来真放了个屁。寅虎接口说:“小牛说嗹,你吃个屁。”新民作势要踢我一脚,寅虎拦着他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哩,你能打梓松家的小牛儿?”新民说:“梓松有嘛了不起滴咹?他家里四啊男滴,喃家更多:我俩小子,喃兄弟俩小子,都长大了就是六啊男滴。”

    得赢走过来说:“寅虎,你得给他们去赁(租)孝衣去咹,死了人不穿白啊?门口这佐钱也得挂咹!”寅虎说:“他哪里有钱咹?”得赢说:“赁孝衣才一块钱,先上丁顺家拿去;佐钱才几毛钱也买不起啊?”

    于是寅虎到了丁顺家拿了一包袱孝衣让己丑、己丑家、大钱、二钱、三钱先穿上。新民过来问寅虎:“恁是当家子,你不穿上哭两声啊?”寅虎说:“算嗹,他丈母爹,又不是咱姓牛滴,哭不哭吃嘛紧咹(不吃紧,不重要)!”新民还是拿了个孝帽儿愣扣在寅虎头上,寅虎个头和力气都比不过新民,只好戴了一会儿。等到新民发现确实没人管饭回家了,寅虎才摘下来。

    想起吃午饭,我也是饿的很了,于是我叮嘱了小黄呆在牛棚里陪她母亲不要到处乱走之后就回家了。母亲的奶水越来越少了,而我的食量却越来越大了,这意味着我必须摆脱对母乳——牛奶的依赖了。主人一家子都在忙着盖房子,实在是没人管我了,我只好又到了丁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