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丁顺家玩了,我进家门的时候他家的鸡正跑出去找食儿吃。丁顺很喜欢我,已经把我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了:他用一个洗脸盆盛了水,然后把豆饼粉做的料倒水里给我喝。好喝是好喝,我还是喜欢喝牛奶的。我走到牛棚里想和大黑牛亲近亲近,因为毕竟以后就是一家牛了。结果大黑非常地妒忌我,冲着我呼呼地喘气,要不是有缰绳拴着,看样子就冲我扑过来了。我吓的钉在原地看着她。她说:“你过来我就拱死你!我这么辛苦地干活吃草,你什么都不干你吃料?!”我感到很委屈,正想解释,想想算了,反正你也够不着我,哈哈!

    我看着大黑笑的时候,丁申进了院子,说:“总闷梓松家的小牛儿跑进来嗹?”丁顺正想夸奖我呢,丁申说:“去看看老横去吧,他夜啦刻(昨天)和大壮打架,挨打嗹,让人家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儿(被人窝,即受气、被欺负)。”我本来想跟着去看热闹,想想老横飞扬跋扈,算了,还是先逛逛新主人家吧。

    院子的西南角有个小棚子,不用说那就是茅房了,臭味可闻。西下房有两间:靠南一间是大黑的卧房,通着的靠北一间里面全是草。我站在草堆前用下巴拱了拱草,象征性地舔了一口,无限惆怅:这么多草什么时候才能吃完啊?得是多么大的草包才能吃这么多啊?!大黑气的人立起来,前蹄踩在槽上怒视着我。我不紧不慢地退出来,到东下房查看。东下房是厨房和烧的柴火。我跨上门台,舔北屋的门。

    小涛正在堂屋玩方宝(北方儿童游戏:把对方的宝打翻过来就赢了,收获就是这个宝),听到声音就推了一下门,我的头露出来吓了他一跳,我发现他的身高竟然和我一样。我报以一个甜美的微笑,他伸出小手想摸我的头,我就把头低下让他摸,痒痒的。看的出来他喜欢小牛儿,而我也喜欢小孩儿。我伸出舌头舔他的小手,舔的他也笑了。秀兰听到笑声也走到了堂屋,发现我和小涛玩的很开心就也笑了:“真行,是个玩意儿(令人惊奇、引人发笑)。三妮儿婶子你看看小涛儿和小牛儿玩哩。”三妮儿纳着一只鞋底子也走出来看热闹,说:“这不是梓松家的小牛儿啊,总闷跑恁家来一点都不认生咹?”“她准知道喃(我家)要买了她呗。”“多少钱咹?”“六百。”“这么贵啊?他们买个小牛才三、四百。”“丁顺说看着这小牛儿好,长大了干活利索。”“这个总闷看咹?也跟人一样三岁看小,七岁看老啊?”“丁顺说她腿长。”

    一顿夸奖让我瞬间自豪起来,原来我不是一般的牛啊!我一兴奋,后腿就忍不住尥了个蹶子,吓的小涛一下躲到秀兰身后。秀兰说:“愿意蹦跶上当街蹦跶去吧,屋里可你没蹦跶的地方儿。”我掉头就走。

    在当街我又遇到了丁卯家的小黑牛,虽然鄙视他的为牛,但是想到以后和他就是当(dàng)家子(父系五服以内亲属)了,还是要培养下关系才好。我故作亲近地去舔他的脖子,他说:“你总闷好卯样儿地(无缘无故地)这么热情咹?不是笑话我滴时候嗹?”我说:“你知不知道以后我们就是当家子了?丁顺决定要买我了。”“买你?你值多少钱咹?”“六百。你呢?”

    我满心期望小黑说出一个低于六百的数字,结果他说:“我不卖,丁卯三个儿子呢,将来分了家又分了地,还怕喃娘干活力气不够用哩,所以才把我留下。我是犍子(公牛),有的是力气。我不卖,所以我是无价之宝啊!”

    一瞬间我对小黑无限崇拜,差点爱上了他,毕竟全村也只有他一个小犍子,其他都是驷牛(母牛)。忘记说了,我所讲的小牛辛庄是牛的女儿国,因为公牛的桀骜不驯,虽然干活力气大但因为不好驾驭没人愿意养。所以生出来的如果是小犍子,那会很快就被卖掉了,否则一到了青春期,九头牛都拉不回发情的公牛,除非是九头母牛。那么你肯定想知道女儿国的牛是如何繁衍后代的,这个嘛,羞羞脸,后面我自然会交代。

    “那么以后他们分家了,你愿意跟着他的哪个儿子呢?哪个对你比较好?”我突然变的有点儿八卦了。小黑牛说:“老二庚德对我最好,经常给我吃的喝的。不过这个根本不由我做主的,这是我主人和你主人决定的。”“你家的事,怎么由我的主人决定呢?”我继续问。“你都说了我们是当家子了。”小黑牛好像很不耐烦。算了,不问了,反正决定买我的时候丁顺完全没有和丁卯商量。

    在当街看见丁顺往家走,他笑着说:“总闷不呆家里玩嗹?”于是我就跟在他屁股后面。丁申说:“这小牛儿可是个玩意儿(值得称赞、令人惊奇),它认识人还能听懂话儿。”丁顺听到更开心了,我看到他这么开心,我也把头昂的高高的,腿抬的高高的,好像仪仗队的士兵走路一样。

    就这样我和丁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小涛正蹲在院子里用锤子砸一个像章,丁顺看见了说:“你砸这个干嘛咹?”“这个不平,后面还有个别针儿扎手,我把它砸平嗹。”小涛一边砸一边说。

    “你这个了不滴(很危险)啊,十年前你要是这样儿非得把你抓起来。”丁顺的话起了作用,吓得小涛扔了锤子站了起来。丁顺接着说:“别玩儿嗹,洗手吃饭,等会儿我给你弄个笛子吹。拾碗掀锅吃饭吧——”屋里的新菊、欣荷、欣梅都跑出来拿碗的拿碗,拿筷子的拿筷子,搬桌子的搬桌子。方形的吃饭桌子放在了院子里,新菊站在灶台前往锅里盛粥,欣荷和欣梅把粥碗一个个端到桌子上。慢慢的桌子上摆了一箅子干粮,有馒头、玉米面饼子还有窝头。

    这时候三妮儿拿着她的鞋底子出来了,秀兰在后面送她。丁顺站在当院(院子里)说:“三妮儿婶子呆这里吃点儿啊?”“不吃嗹,恁吃了饭还有地里活哩。恁吃吧,我走嗹。”“那我就不送你嗹。”“不送嗹,见天(天天,每天)来还送啊!”三妮儿走了。

    丁顺坐在桌子前说:“也不知道讨人嫌多少钱一斤,见天儿来,自个家里那点活一点儿都拾不起来(不会做)。你不忙,别人也都跟着你不忙啊?”

    “你小点儿声儿,人还没走远哩,”秀兰赶紧截住:“就是给他树茂铰(剪)个鞋面,她就会纳鞋底子。”

    这时候欣荷和欣梅已经端了七碗玉米粥摆在桌子上,我看见金黄色的玉米粥很有点好奇,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于是我凑过去闻了一下粥碗。小涛在我旁边看着我笑。

    丁顺说:“铰鞋面?她身上的褂子、裤子不是你铰滴啊?树茂的褂子不是你铰滴?你给铰了还用缝纫机给轧(缝)唠。”扭头突然发现我凑到饭桌前了就说:“小花儿,你也想喝点儿粥儿啊?给你一碗,你得等会儿,别烫着(zhao,到)你。新菊给她盛一碗倒那个洗脸盆里。那个盆以后就是你专用滴嗹。”哇塞,好开心!我有自个的铁饭碗了。于是我跟着新菊,不是,是跟着我的铁饭碗走到牛棚门口,新菊放下洗脸盆,我就低下头去闻香味了。

    “她大人大脸地说嗹,你不管行啊!”秀兰也抱怨起来了。丁顺一看秀兰也抱怨,就接着说:“她忒过分嗹,你退一尺她进一丈。占别人的工夫,占别人的缝纫机就算嗹,自个儿连线也不拿,还得补贴她用线。自个儿一家子七口子人的衣裳就够麻烦滴嗹,还管着这么一帮子占便宜没够儿的老头儿、老太太。”“算嗹,住着都是邻家,谁说唠(了)不管都不合适。咱都坐下嗹,恁爹哩?你对小牛儿比对恁爹还好哩!”秀兰突然发现尚祯不在。

    “小涛,喊恁爷爷吃饭。”丁顺叫小涛。

    小涛跑进正房撩开东屋的门帘喊:“爷爷吃饭嗹。”然后退出来说:“屋里没人。”

    “行嗹,你今儿刻又不用上地里去嗹。你找恁爹去吧。”秀兰夹了一口咸菜条边嚼边说。

    “这日子也不用过嗹。地里活干不了,成天价(每天)找爹玩儿嗹。”丁顺一边抱怨,一边推出了自行车摁了摁轮胎还有气。美荣说:“爸爸你还是走大埝吧,可别走村西的道儿,村西修公路哩,车子骑不了。”丁顺骑上车子走了。

    一家人继续吃饭,突然门底下闪出个胖大的身子走到了当院里叫了声“婶子!”就一屁股坐在了枣树下的地上。秀兰赶紧搬了床子(缩微版床形的小凳子)给她坐下说:“静初,你总闷嗹?呆哪里弄的身上这么脏咹?破烂不是不用你拾掇啊?”静初笑的有气无力地说:“小点声儿,要是有人打听我,可别说我呆恁这里,要不我得让人家逮了走。论云胜,你是他亲表姐;论喃爹这边,咱也不远。”秀兰说:“你这傻闺女说的嘛话咹?我还供出你去唠啊?”说着就起来把大门门插倌(木棒插销,即门闩shuān)插上了。

    秀兰回过身来说:“你总闷嗹,有人追你啊?”静初说:“没人追我,我是怕有人追我,我踩着暄地(松软的土地,非道路)回来滴。我早起还没吃饭喝水哩。”秀兰说:“欣梅,给恁静初姐舀一碗粥来。”欣梅就舀了一碗粥来放桌上。静初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喝了多半碗了说:“早起天没亮哩,来了人就把我抓到兽医站上去嗹。”秀兰说:“你说嘛?抓你上兽医站干嘛去咹?”静初又喘了口气说:“说错嗹,是计生委服务站。去了就要给我打针,仗着恁兄弟揍买卖滴心眼儿活,给人家举了钱,人家拿了个空针管子给打了一针,没上毒药。我一看打完嗹,一溜烟儿就跑回来嗹。没敢上家,也没敢上喃娘家,谁知道人家还抓呗?”秀兰说:“你都给哩人家钱嗹,还怕嘛咹?不就等于罚款交哩(了)啊(呀)?”静初这下就放心了,喝完了碗里的粥就回家了。